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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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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堅守自珍 游刃絢麗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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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荃猷與丈夫王世襄1945年合影。資料圖片

王 辛

 客居香港,有幸參觀過一次在中央圖書館舉辦的紀念孔子剪紙展覽。孔子紀念活動各種都有,惟以剪紙形式記述孔子者,尚未有所聞。或許因此,那天參觀者眾,展覽也確實很精彩。只是,我在參觀過程中,不由得一路都在念想另一位剪紙(刻紙)大家,文物專家王世襄先生的夫人袁荃猷。我想,以她那樣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逸興遄飛的創造力,要是有機會做這種題材的刻紙,該會有多少得心應手之作!

 我與袁先生只見過幾次面,但卻留下永遠難忘的記憶。那是二○○三年夏天,肆虐京城的「非典」剛過,我就登堂入室,採訪王世襄先生。記得第一次登門,只見偌大的客廳到處堆滿書籍資料,王、袁二老的坐椅擠放在當中,王老端坐其上,活似坐擁書城。

是「髹飾」不是「髹漆」

 那天看到的袁先生,已經顯得衰老,佝僂著背,艱難地在室內被一堆堆書籍隔成的「小道」間移步。不過,我很快發現,袁先生雖然貌似衰老,精氣神可絕對不差。她耳目極佳,眼睛甚至可以說目光炯炯,非常有神,是她老人家整體形象中最有神采的一部分。當我與王老談話時,她坐在離我們足有兩米遠、靠近廚房的一張長條桌旁,似乎一邊在做著什麼一邊在聽。談到王世襄關於漆器的專著《髹飾錄解說》,我誤將「髹飾錄」讀成「髹漆錄」,她反應極快,馬上糾正說:「是『髹飾』,不是『髹漆』!」

 那天天熱,談話之間,袁先生端出她親手做的酸梅湯給我喝。一嘗,味道極佳,就順口說出:「可惜做起來太麻煩。」一口京腔的袁先生立馬「反駁」:「好吃還能嫌麻煩!」快人快語的風格盡顯。

 最後一次去,袁先生將她的新作《游刃集》贈送給我。題字的時候,八十多歲的她不戴眼鏡,筆不顫,手不抖,飛快地在扉頁寫下「王辛先生惠存」,令我受之有愧!

與王世襄相濡以沫

 王、袁二位先生的才藝、學問了得,已是譽滿中外,不必我輩多言。而我最感佩兩位先生的,是他們在逆境中自珍自強的操守和熱愛生活的勁頭。

 上世紀五十年代後長達三十年,王世襄先生經歷了「三反」冤獄、故宮除名、「反右」戴帽、「文革」衝擊等種種打擊。他在其著作《自珍集》序言裡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大凡受極不公正待遇者,可能自尋短見,可能鋌而走險,罪名同為『自絕於人民』,故萬萬不可。我則與荃猷相濡以沫,共同決定堅守自珍。自珍者,更加嚴於律己,規規矩矩,堂堂正正做人。惟僅此雖可獨善其身,卻無補於世,終將虛度此生。故更當平心靜氣,不卑不亢,對一己作客觀之剖析,以期發現有何對國家、對人民有益之工作而尚能勝任者,全力以赴,不辭十倍之艱苦、辛勞,達到妥善完成之目的。自信行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當可得到世人公正、正確之理解與承認……」我第一次讀到這段話,是在北京三聯書店,當時非常感動,故決意去拜訪這兩位令我敬佩的老人。

 改革開放以後,王世襄幾十年的積累一發而不可收。他研究的古典傢具、漆器、木刻等等皆成大作,多達三十幾種。其中《明式傢具珍賞》先後有中、英、法、德等九個版本問世;他的自選集《錦灰堆》一年多內再版五次,海內外評價極高。而袁先生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王老各色著作中的精美插圖都是她一手繪製。不過,最為人知的是她為王世襄八十壽辰精心設計、刻製的刻紙《大樹圖》,圖中巧妙地概括了王世襄一生的各項成就,立意之雋永、構圖之巧妙,讓人歎為觀止。也因這幅《大樹圖》,令識者力邀袁先生出版一本刻紙集,即《游刃集》。那年,袁先生已八十高齡。

 後來我得知,袁先生是王世襄在燕京大學時的學妹,出身詩書世家,擅長繪畫,精通古琴,和王世襄一樣,也是多才多藝之人物,刻紙只是她十八般武藝中的一種罷了。而為了這本《游刃集》,她「老發少年狂」,連整理帶新作,每天廢寢忘食,加緊趕製,忙得經常以方便麵、冷凍食品果腹。如此整整一年半,終成正果。

 在我來看,《游刃集》六百多幅各種題材的刻紙固然讓人大開眼界,而令我每每感歎沉思的,是袁先生樸實無華、發自內心的「前言後語」(自序與後記),以及那些充滿生活樂趣卻也道出歷史滄桑的圖案說明。細讀這些文字,你才能體味這部《游刃集》的特殊光彩。

老發少年狂

 就說花草這一部分,一百多幅圖案,幾乎每幅都有一段動人的故事。如小小金銀花,袁先生刻製出五種美妙圖案,她寫道:「金銀花,新條出芽,對生花苞,一旦開放,極似舞者美妙手姿。其中有七十年代在團泊窪幹校,傍晚收工,途經鄰隊花柵,摘得一小枝,反覆寫生。今據畫稿刻製。」實際上《游刃集》中的許多花卉人物,都是根據她的畫稿刻製。從她多年來的畫稿(速寫本)可見,袁、王兩位即使身處逆境,也隨時以捕捉生活之美為樂事,田間一株蘑菇,地裡一棵白菜,乃至常吃的香菜、芥菜,在袁先生的眼裡,都「恰如朵朵鮮花」。

 又如文物刻紙,在《游刃集》中也成一大特色。袁先生長期在中國音樂研究所工作,如她在《游刃集》自序中所說,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經常被一些古代文物精美的造型和絢麗的圖像所感染,「歡喜讚歎,不能自已」,於是「往往會情不自禁地去勾描、記錄」,積累下來的畫稿不計其數。

 《游刃集》最後一幅圖案,是特意選用齊白石所畫一隻題為「和平」的鴿子刻製而成。袁先生說,她要以此表達對美好祖國、美好地球、美好的一切生靈萬物永享和平的祝願。並且,她盼望自己「眼仍明,手仍健,還能再作些喜孜孜、活潑潑的刻紙,使精神仍常在最美好的圖像中昇華。」

 然而,遺憾的是,《游刃集》問世後一年多,二○○三年秋天,我印象中精氣神那麼足的袁先生,竟溘然仙逝了!離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僅時隔兩個月。

 我不忍詳詢袁老的病況,但心裡想,是太勞累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後,王袁二老猶如重獲新生,一心爭分奪秒,要把失去的三十年補回來,把他們的成果盡所能地奉獻出來,留給後人。長時期超負荷、只爭朝夕地運轉,尤其是最後《游刃集》的完成,袁先生付出了太多的心血!

 值得一提的,也是在二○○三年秋天,王世襄榮獲世界著名文化獎項之一的荷蘭克勞斯親王最高榮譽獎。該獎每年頒發一次,最高榮譽獎一人,榮譽獎十人,王世襄是獲此殊榮的第一位中國人。王老告訴我,袁先生當時已重病在床,獲此佳訊,竟與他不約而同地提出,要把全部獎金十萬歐元捐獻給希望工程,建立一所「中國—荷蘭友好小學」。

 袁先生的願望當然實現了。王老說,她走的時候很平靜,很滿足。而今,每當我靜靜地翻開《游刃集》,細細地欣賞每一幅圖案,所感到的美妙、歡喜,所引起的沉思、遐想,以及對袁先生深深的懷念和敬意,又怎能用手中這樣一支拙筆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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