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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5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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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閒話:發言公廷與議論私室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7-05]

 ■劉誠龍

 民國初期人黃濬所撰的《花隨人聖庵摭憶》記載著郭嵩燾的一樁小事:郭氏有次到其好友陳子鶴先生那裡去玩,碰到了許多清流之士在高談闊論,所談者皆國事,時國事以抗洋敵為最大,談及此,個個慷慨激昂,人人義憤填膺,都是「一意主戰」。郭嵩燾笑著說,洋人來中國,主要是想來賺幾個錢的,只要門戶開放,讓他們來做生意,就一點事情也沒有,但是,如果只是高言抗敵,那麼這事情也就終無了期。郭氏此言一出,鬧嚷嚷的場面頓時沉寂下來,一下子人都走光了。陳子鶴將他拉到一邊,告誡道:你說的是真話,是實話,也是有道理的話,「然不可公言之,以招人指摘。」

 為什麼不可「公言之」呢?因為領導幹部不是不能說錯話,而是根本就不能說話。作者黃濬對此議論道:「案此雖小節,亦可見子鶴涉世之深,於吾國社會揣摩之透。但此即是國人最大病痛,蓋知其不可戰而不敢不言戰,發言公廷,與議論私室,截然不同。」在公廷上,在公開場合,個個都得高調言主戰;而在私室裡,在私下場景,人人都是低聲說媾和。在黃濬看來,這是國人最大病痛:誰都不能說真話,誰都不能說心裡話,誰都只能與「上面保持一致」唱高調,誤國者被推舉是愛國,真正愛國者卻被看成為賣國,最後呢,國家終於被誤了。

 黃濬先生在這裡揭穿了中國一大痼疾,「發言公廷與議論私室,是截然不同」的。不能說如郭嵩燾之類的「公家人」沒有自己的思想,能夠端上「公家」這個飯碗的人,確實算得上是「社會精英」的,他們看問題看不穿看不透?他們往往都是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主見,但是,到得公堂,都裝傻了,只有皇上一人英明了。許多人上朝帶著去的往往都是「一顆私心,兩種策論」,策論之一是唯上唯書唯文件,假話假論假策略,策論之二是真話真理真韜略。進門就觀看領導臉色,如果領導喜歡假的,那麼馬上就把那假的獻上,如果領導喜歡真的,那麼就把真的獻上。只是領導喜歡假的時候居多,喜歡真的時候太少,所以,他們獻假言假策總是比獻真言真策要多得多。

 陳子鶴是個官場老油子了,他涉世很深,揣摩很透,所以他在他家主持搞「國事沙龍」,也把私室當了公堂,只要有人,特別是有公家人在場,他依然把私室的討論當了金鑾殿的廷對,大家心照不宣地假裡來假裡去,假話連篇而不臉紅。郭嵩燾本來也是公家人,其實他也是懂得這個潛規則的,只是他良知未泯,敢於發表自己的真知灼見,他記載這次「聚會」被陳子鶴「指點」之後的感言是「予不能用其言而心感之」,他知道這是陳氏的「好言好意」,但是他不認同。這個湖南蠻子還是要說真話,要說自己的話。

 郭嵩燾是晚清一個難得說真話的人,「性質直,議說必根於心,無所遷飾。」心裡怎麼想,口裡就怎麼說。他在英國、法國當了多年公使,學貫中西,更是識貫中西,他對中國痼疾看得很深很透,對外國的所長所優深有領會。魏源說中國如果要復興,那就得「師夷長技以制夷」,郭嵩燾贊成其說卻又指陳其失,他說魏源只在自然科學領域來師其長技,是遠遠不夠的,他說西夷的真正所長是「政治體制」,捨此根本而師則是師其末技。此論之大膽,蓋是前所未有,所以「大為士論所不容」,不但遭至朝野共討伐,而且連其「親不親,家鄉人」的老家也不能容他,「更為湘中頑固黨詬病」。他因「心醉歐美政治」而還鄉時,湖南一些地方官紳都不准他回家,回到了家鄉,也常常有一些「遺老」與「憤青」要把他攆出去,連他的房子都有人想來燒一把火,「幾欲焚其寓室」。

 國人有所謂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的說法,一句話能不能讓一個國家興衰存亡,那是難說的事情,而在官場裡面,一言陞官一言喪職者倒是常常有,郭嵩燾在官場裡有幾次沉浮,幾乎都是與其「一言」相關,他「太亂說話」了,「議說必根於心,無所遷飾」,這樣的人哪能在官場裡混呢?他從官場裡面退出,主講岳麓書院時,還有人在他的門前掛一副對聯:「萬物皆備孟夫子,一竅不通郭先生」。似乎在中國,只要不懂得政治這一竅,其他各竅再懂,也是「一竅不通」的。

 其實,在「發言公廷」與「議論私室」這兩個層次裡,還有一層,那就是「慮於心房」,許多觀點許多看法許多思想,不說上公廷,連私室也不能上的,很多的思想都被關在自己的心房心室裡根本就不出來,所以,中國出政客層出不窮,而思想家卻難以出一個。這也就是說,不是中國人沒有思想,還是「思想」早已胎死在「思」之裡在「想」之中;這也就是說,只有思,只有想,不是思想;思與想,必須出得了嘴巴,上得了版面才能是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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