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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羊璧
游牧民族的發展動力，我看，還是生產力發展的推動，最為基本。
人類社會，早期都自然地經歷過游牧階段。最早的人類群體，未有耕種技術，不能靠定居生產，靠打獵，那自然是流動的。然後有了畜牧的經驗，牧馬、牧羊。人駕馭了馬，行動迅速；牧養了羊，有吃有穿。馬與羊都要吃草，游牧民族就要依附草原，於是草原上出現了一個個草原帝國。
但是養馬養羊，不能長期固定地點。一定要在一段時間之後，又移徙另一處草原。原來這裡面有一套自然環境規律的制約。先是找到一片好草原，可以牧馬，可以牧羊。他們牧的是一大群，許多群。草原草好，馬壯羊肥，生育旺盛，也就要吃更多的草。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就要找另一個草原去就食了。否則，草原會吃光，草少了，沒有了，地面會荒漠化，甚至引來氣象的變化。因此，在游牧民族來說，遷移，是他們的大道理，壓倒一切。定居民族不知道這個大道理。近幾十年，為了強調發展生產，北方有些地方過份的發展牧畜業，過度放牧的結果，是使大片大片的草原沙漠化，不易恢復。沒草吃的時候，羊會深挖，把草根都吃了，地質都變了，草再也長不出來了。所以，遷移，讓草原循環生息。
游牧民族長久積累的經驗，按這大道理辦事。他們整體是機動的，隨時能移，隨時能戰。他們搬家，拆下蒙古包就走，到了新地點，很快就搭起新的家。到今天，你到新疆內蒙旅遊，仍然能夠體會到這種氣象。在經濟上，他們也可能由此產生了掠奪意識。當贏了一場戰爭，就掠奪所需的東西，就像農業民族到時候就收割一樣。
內地近年熱銷的一本書《狼圖騰》（作者姜戎），寫草原生活，非常生動。在草原游牧生活中，狼的位置非常突出。狼吃羊，人要打狼，但不打盡。狼吃掉部分的羊，特別是極善奔跑的黃羊，黃羊最能連根吃草。狼又吃鼠，草原上鼠患很大。沒有狼，就失去這方面的生態平衡；沒有狼，人就失去了與狼鬥而磨練出來的「狼性」勇猛性格。一個民族如果只有羊性失了狼性，就得挨吃了。《狼圖騰》幾乎用這樣的觀念看歷史發展，我還未能接受，但讀了覺得視野為之一展，很有興趣思考這方面的問題。
但我覺得推動歷史發展的還是生產力。
游牧民族一旦發覺有更好的方式發展生產，例如農植，就定居了。蒙古族在中國建立的元朝，迅速「漢化」，其實主要就是定居化，農業化。在《元史》中，記錄早期征戰，常有「大掠人民及其橐駝而還」（太祖本紀）一類的記載。但接下來的記載就大大不同了。例如「勸誘百性，開墾田土，種植桑棗」（世祖本紀二），「仍禁蒙古、漢軍剽掠」（世祖本紀二），「詔……戒蒙古軍，不得以民田為牧地」（世祖本紀二），「賜諸王阿只吉所部種食、牛具。」（世祖本紀二），「以河南北荒田分給蒙古軍耕種」（世祖本紀三），這些簡單紀事在帝王「本紀」中一再出現，說明當時的蒙古上層把定居農耕的政策抓得很緊，一處處落實。蒙古軍見到中原大片農田，就想把它變成牧地，多好，元世祖（忽必烈）明確「戒蒙古軍不得以民田為牧地」。
元朝的歷史不長，這倒不是「羊化」的緣故。要治理一個大國不容易，做高高在上的大地統治者腐化則很容易。哪怕是狼，腐化了，就有人來取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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