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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撒葉兒呵」，即跳喪，是土家族一種奇特的喪祭風俗，現已被確定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近讀《明史》，意外發現，土家人的跳喪正是明朝「移風易俗」的對象。
「撒葉兒呵」這種融歌、舞、樂為一體的特殊喪祭儀式，土家人相沿甚久。湖南黔陽是土家族的聚居地，《黔陽縣志》卷十六記載，「喪家每夜聚眾，喜舞玄唱，徹夜不休」。而就是黔陽的跳喪活動，明王朝官方給予了特殊的「關照」。《明史．循吏傳》中收錄的都是修史者心目中的清官良吏，其中有一個叫陳鋼的人，這個人的政績似乎並不十分突出，唯獨一件「端正風俗」的事卻被大書特書。是一件什麼事呢？陳鋼成化年間被授黔陽知縣，因「楚俗，居喪好擊鼓歌舞」，引起了陳鋼的不滿，遂「教以歌古哀詞，民俗漸變。」
陳鋼為什麼會對這種特殊的喪俗不滿？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楚地在中原人士眼中，就一直是一個「化外之所」。而所謂「化外之所」，從事實上講，當然絕非沒有文化，而只不過自具風貌別有系統罷了。這種文化的差異，在喪祭上表現得尤其突出。受儒家思想浸淫的知識分子，在喪祭上講究慎終追遠，必須嚴格遵循禮的要求。所以，這個被修史者稱讚的好官陳鋼，一定要對這種風俗加以改變。
其實，明朝官方對所謂「奇風異俗」的不滿，並不限於土家族的「跳喪」。隨著朱元璋帝位的穩固，「端正風俗」的工作深入到百姓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比如洪武五年，朱元璋下令重新審定官員相見儀節，頒示天下，其中規定至為瑣細。因為佛教的影響，火葬之俗在中國部分地區盛行，朱元璋又「下火葬之禁」……
明朝是在推翻蒙元舊制後建立的，因此朱元璋的移風易俗有歷史合理性，一些措施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如洪武三十年，朱元璋下令，民間有婚姻、死喪等吉凶之事，一里之路，不論貧富，各以其力相資，這樣就把民風導向了友愛互助。然而如果以今人的視角觀照，明朝的移風易俗中，未必沒有包含一種蠻橫的東西。古人喜歡議論風俗，認為風俗的厚薄就是人心的厚薄，但究竟哪種風俗為厚哪種風俗為薄，豈可率而論定？「風俗不可概論」，學者早有灼見。具體到喪祭，能不能輕易地就說儒家所倡導的喪禮就有利於人心歸厚，楚地的「跳喪」就會使人心澆薄？土家族這種以歌舞來祭奠亡人的方式，實際上滲透著他們對生命和死亡的獨特認知。現在，「撒葉兒呵」被確定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人們對這一問題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風俗」之構成，一取決於人，一受制於土。不同地域、不同環境中生存的人們，會對宇宙、人生、人與自然的關係產生迥異的認識，由此產生不同的信仰，形成各自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勢所難免。對另一種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不必妄論優劣，即使確需調適，利用行政力量生硬改變也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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