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 雄
現代文人同「教鞭」打交道的,可以列出一長條的名單:魯迅、周作人、林語堂、郁達夫、胡適、梁實秋、冰心、徐志摩、劉半農、朱自清、俞平伯、聞一多、葉聖陶、沈從文……
他們以自身的才學和人格魅力去吸引學生,各人性格不同,教法也不同,可謂異彩紛呈。
梁實秋上課時,黑板上從不寫一字,他說「我不願吃粉筆灰」;吳宓上課卻堅持自己擦黑板,有一次找不到黑板擦,他居然用自己的衣袖擦。為了讓學生知道西方禮儀,就自掏腰包帶他們體驗西餐。和學生上街,遇車疾馳而來,他總是用手杖一攔,讓學生先走。
夏丏尊雖說也抱怨過做老師苦,他曾撰聯云:「不如早死,莫作先生。」尤嫌不夠,又加以補充:命苦不如趁早死,家貧無奈作先生。然而牢騷歸牢騷,他教書也認真,學生喜歡他,在浙江第一師範教書時,因為「肥肥胖胖,笑起來有如彌陀菩薩」,所以學生稱之為「夏木瓜」,夏丏尊也怡然受之。
聞一多曾寫有詩歌《夜歌》,開頭就是「癩蝦蟆抽了一個寒噤,黃土堆裡鑽出個婦人」,頗有點毛骨聳然的味道,大概是由於對夜的偏愛,他喜歡在夜間上課。在西南聯大任教時,他經常特意要求教務處將上午的課移到晚上。而晚上,他偏又穿一件黑色長袍進教室,雖是昂然而入,並非鬼鬼祟祟,怕也會嚇學生一跳。他還掏出煙盒笑著問學生:「哪位吸?」學生們也笑,哪敢接?他就自己點起一支,吞雲吐霧之間,拖長聲調唸道:「痛飲酒,熟讀《離騷》,方得為真名士!」然後才開始正式講課。
徐志摩的詩人風度不在聞一多之下,詩人卞之琳回憶:「他給我們在課堂上講英國浪漫派詩,特別是講雪萊,眼睛朝著窗外,或者對著天花板,實在是自己在作詩,天馬行空,天花亂墜,大概雪萊就是化在這一片空氣裡了。」徐志摩有時乾脆把課堂移到室外,讓學生躺於草坪之上,看白雲,聽鳥語,聞花香,和他一起在自然之中暢遊詩國。這樣一位教師,要是放在現在,恐怕早被學校開除了。
和這些名士的灑脫不羈不同,沈從文第一次登上講台時,極為膽怯。因他年紀輕輕,就以小說蜚聲文壇,第一次登台授課時,學生對他期望很高,來者甚眾。他大約從來沒看過這陣勢,竟呆站近十分鐘,一個字也講不出來。後來總算開了口,一邊匆匆講述,一面匆匆扳書提綱,原本預定授課一小時的內容,竟在十多分鐘之內全授完了。他再次陷入尷尬之際,只好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如實寫道:「我第一次上課,見你們人多,怕了。」下課後,學生說沈從文半個小時講不出一句話來,頗有微詞。議論傳到胡適耳裡,胡適笑著說:「上課講不出話來,學生不轟他,這就是成功。」
上古史專家蒙文通是位耿直人,在北大任教期間,他一次都沒到校長胡適家裡去拜訪,錢穆稱,「此亦稀有之事也」。後來,他在四川大學任教時,因為批評當時的校長而被解聘。但是蒙文通卻若無其事,他還是照樣去上課,並振振有詞:「我可以不拿錢!但我是四川人,不能不教四川子弟。」哪裡去請這樣不要工資的老師?校長也樂得聽之任之了。
而所有名士之中,最讓人心生敬意的恐怕是陳寅恪了,這位能運用十幾種語言文字從事文史研究的學術大師,視力極差,因此有人甚至說他總是閉著眼睛講課。他身體也很差,只能坐著講課,有時反手在黑板上寫幾個字。剛開始,慕其名來聽講者有三四十人,幾乎要將小教室擠滿了。由於陳寅恪講解的內容過於專業,他的地方口音也難懂,所以後來聽講的學生漸漸減少,直到六七人。而一九四九年,已至花甲之年的陳寅恪在嶺南大學開設「白居易詩」和「唐史」這兩門課程之時,選修陳寅恪所開課程的學生非常少,有兩個學期甚至只有一個學生在聽他的課,而即使只有一個學生,陳寅恪也是照講不誤。
今天來看,恐怕沒有任何一所大學能夠容納陳寅恪這樣的「高價」教授,所以我很欽佩當時的嶺南大學的校長陳序經,他一生淡泊名利,注重保護、發掘人才,曾說:「我是為教授服務的。」堪稱樸實的肺腑之言。
文人教書,未必是他們最好的選擇,但是對於學生來說,如果遇到那些有真知、有個性的文人,當是一生中的幸事無疑。
當代學者陳平原說過這樣一段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大學」更為充滿靈性的場所了,人世間一切場所,唯有大學最適合做夢、寫詩、拒絕世俗以及容納異端。如果連大學校園裡都「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特立獨行與異想天開,絕非人類的福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