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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柱
說到林紓的時候,人們熟悉他的兩件事,其一,他是一位不懂外文的翻譯家,翻譯了《茶花女》等一百八十多種外文著作。先後向中國讀者介紹了莎士比亞、狄更斯、司哥特、笛福、歐文、雨果、大仲馬、小仲馬、巴爾扎克、易卜生、賽萬提斯、托爾斯泰、孟德斯鳩等西方大師的名著;其二,他對白話文頗無好感,做小說諷刺陳獨秀、錢玄同、胡適等提倡白話的猛將,甚至連同北大校長蔡元培也一併加以諷刺。
1919年2月初,上海《新申報》為林紓開闢了「蠡叟叢談」專欄,每天發表短篇小說。1919年2月17、18兩日他發表了小說《荊生》,1919年3月19至23日又連載了小說《妖夢》。《荊生》寫了三個書生:皖人田其美,浙人金心異,新歸自美洲的狄莫,分別影射陳獨秀、錢玄同和胡適。小說寫道,三人聚於北京陶然亭畔,飲酒歌呼,放言高論,掊孔孟,毀倫常,攻擊古文。忽然,隔壁一聲巨響,一個腿比牆壁還高的偉丈夫荊生斥責三人曰:「……爾乃敢以禽獸之言,亂吾清聽!」然後「偉丈夫」荊生輕輕幾下就把這三人收拾得屁滾尿流。
林紓的另一篇小說《妖夢》,寫一名叫鄭思康的陝西人(思念東漢經學家鄭玄康成之意),夢見一髯者邀他遊陰曹地府。他們來到一城市,見一所白話學堂,門前大書一聯:
白話通神,紅樓夢、水滸,真不可思議;
古文討厭,歐陽修、韓愈,是甚麼東西。
進入學堂,看見門頭上大書「斃孔堂」,也有一聯:
禽獸真自由,要這倫常何用;
仁義太壞事,須從根本打消。
校中有三個「鬼中之傑出者」:校長元緒(影射蔡元培),教務長田恆(影射陳獨秀),副教務長秦二世(影射胡適)。田、秦二人毀倫常,讚揚白話文,元緒對他們的言論稱讚不已。林紓在小說之首說:「夫吉莫吉於人人皆知倫常,凶莫凶於士大夫甘為禽獸。此《妖夢》之所以作也。」
兩篇小說,自謾罵始,以辱罵終,不是君子之道,已不是討論問題的方法。前前後後,因素多樣,世情複雜,今日不再贅言也罷。只是,作為後來人,當盡量公平論往事,既應知林氏罵人,也應曉林紓道歉之事,不可不提起寫了諷刺小說之後林氏的舉動。有一陣子教科書講述新文化運動,對林氏的醜行著墨極多,向一些報館寫信公開承認自己罵人的錯誤,向蔡元培等人道歉一事則不提起。六十八歲的文化名人在那樣境地在報上公開道歉,其內涵無論如何後人也難以視而不見。
論事絕對化,不僅一個林紓有此缺點,宣導新文化的一方也曾有出語傷人的時候,比如指某某為「選學妖孽」,把傳統罵得一文不值等等。林紓寫公開信承認錯誤是學人胸懷,陳獨秀認為「林琴南很可佩服」也是一種學人胸懷。1919年4月13日《每週評論》17期「隨感錄」上署名「隻眼」發表了一則《林琴南很可佩服》:「林琴南寫信給各報館,承認他自己罵人的錯誤,像這樣勇於改過,很可佩服。」林紓逝世後,胡適在《林琴南先生的白話詩》中說,「我們這一輩的少年人只認得守舊的林琴南,而不知道當日的維新黨林琴南。只聽得林琴南老年反對白話文學,而不知道林琴南壯年時曾做很通俗的白話詩,—這算不得公平的輿論」。這個也是學者胸懷。
我們雖然很難說白話運動是單純的學術爭鳴,它不可避免地與學術權力糾纏在一起,但也脫不去學術的因數,論爭起來還是沿著學術的路子走好一些。動用非學術的手段,表面可能風平浪靜,其實基底還是顫動不已,基礎遠沒有夯實,陳舊的問題還會展現出來。
政治的歸政治,經濟的歸經濟,學術的歸學術,再好不過。不過,看過往世事,諸事醬在一起的時候多有,結果把事情弄得很糟,最後人們也不知道事情的真實面目了。比如,清朝的時候,舉人王錫侯怕年輕人不知文字避忌,在自己所編的《字貫》的「凡例」中將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人的名字照原字書寫,乾隆帝赫然震怒,認為「此實大逆不法,為從來未有之事」。王錫侯一片好心,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這類事不是僅此一例,查諸歷史,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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