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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正如明末怪傑金聖歎所感歎,「砍頭至慘也」。然而,身首異處雖為人間奇慘之事,有人卻偏偏有一種奇異的嗜好,喜歡「看殺頭」。
對「看殺頭」這一幕描寫最經典的,當然還是魯迅。小說《藥》中的這一節文字向來膾炙人口:
「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進;將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正是因為對看客心理的憂憤,才刺激魯迅當年棄醫從文,走上了提倡文藝,從精神上改變中國人的新路。
但是,魯迅筆下,麻木愚昧的看客多是不通文墨、身體健壯的「短衣幫」,而以文明人自居的「長衫階級」,有沒有看殺頭的癖好呢?其實也是有的。近讀孫寶瑄的《忘山廬日記》,發現文人們對「看殺頭」同樣具有濃厚的興趣,不免讓我小小地吃了一驚。
說起來,在晚清縉紳階層中,孫寶瑄還真要算一個頭腦開明的新派人物。他出生於官宦世家,父親做過相當於副部級的戶部侍郎,哥哥孫寶琦清末為封疆大吏,入民國後一度出任國務總理,他的岳父,則是李鴻章之兄、當過兩廣總督的李翰章。出身於這樣的閥閱之家,孫寶瑄卻不樂科舉,喜歡搜求「西書」,舉凡西洋政治、歷史、哲學書籍,無不嗜讀。在他的日記中,有很多痛批專制、嚮往民主的議論,像其宣稱「堯舜不如華盛頓,何也?堯舜私薦人於天,華盛頓定公舉之法者也」,在當時的知識分子階層中,這樣的聲音簡直就如鳳鳴高岡。
孫寶瑄的「看殺頭」是在清光緒二十年,即甲午年(公元1894年)12月21日,這一天,他在日記中寫道:「聞市將刑人,往視則甫搭棚,觀者如堵,知為衛汝貴。今日刑部方奏其定案,必奉旨處決矣。至日中尚未來,即歸。午後,復同地山、伯棠往視,仍未至。群謂今日不復行刑。俄日暮,忽報已來。余即往觀,人聲闐咽,擁擠不可近視。執戟者數十人。須臾,有乘輿者至,云為薛雲階大司寇。既至,半晌始紛紛散,則已畢刑。余遂歸,赴徐博泉之約,夜飲於廣和居。」
日記中寫到的這個被觀賞的死刑犯衛汝貴,也是一個趣人。他是淮軍大將,甲午戰爭爆發後,奉命率軍增援平壤。衛的部隊軍紀很壞,沿途騷擾,「遇賊即潰,遇物即擄」,以致聲名狼藉。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衛汝貴一封家書落到了日軍的手裡,成了戰爭史上的笑柄。原來,衛將軍的老婆在信中特意叮囑丈夫,說你做到統師這一級不容易,咱們現在也不缺錢,你年歲又大了,打起仗來可一定注意,不要衝在前面啊。戰後清政府處決多名作戰不力的將領,衛汝貴即其一。
衛汝貴被殺頭,肯定是當年轟動的大事,「觀者如堵」,「擁擠不可近視」,連孫寶瑄這個新派知識分子都坐不住了。我們看他上午去了一次,結果苦等到「日中尚未來」,下午又特意叫上幾個文友,但「仍未至」,一直等到「日暮」,才總算把這場殺頭的熱鬧看完了,其看殺頭的耐心委實讓人佩服。金聖歎說「砍頭至慘」,可是血淋淋的一幕似乎並沒有影響文人們的雅興,看完殺頭的孫寶瑄和他的朋友,晚上還是維持著詩酒流連的舊節奏,到北京著名的菜館廣和居去「夜飲」了。
看來,孫寶瑄們看殺頭的興致並不比下層階級人士低多少。喜歡鑒賞別人的痛苦,是否為人這一生靈的隱蔽之惡,而並不完全決定於某個體文化素養的高低?如果是這樣,那麼要想將這種人性之惡遏制,在努力提升民眾的素質之外,最重要的還是破除習以為常的惡法,即徹底不給人們鑒賞同類頭落的機會。一言以蔽之,只有良好的制度才是培育「善」的最好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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