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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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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可聞:閨情自有氣象與境界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12-23]

  ■黃 波

 近段,因為有人把李清照的形象「顛覆」為「賭棍」、「酒鬼」和「色女」,引發了軒然大波。顛覆者的根據來源於李清照的詩詞,彷彿頗能自圓其說,其實那是一種以今例古的想當然,如果稍知宋人的社會風尚,就會知道,李清照的「打馬」和「好酒」絕不能與當今的「賭博」和「酗酒」同日而語,那是宋代縉紳家庭中一種通行的消閒方式,就和後花園裡賞月差不多呢。

 回顧國人對李清照的評價史,當下的顛覆並不是第一次非議,最早和最大的不滿應該是針對李清照作品中的「閨情」。

 就因為對李清照作品中的「閨情」不滿,認為境界過於狹窄,所以,很多愛護易安居士的人,便總要想方設法,從易安詞作中搜尋憂國憂民的宏旨,把一個「閨情」的李清照塗抹成「政治」的李清照。比如著名作家李國文先生,在解讀那首著名的《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時,就曾經別具隻眼地從這首詞中看出一個女詩人被「封建政治絞肉機粉碎」的悲劇,不能不讓熟悉易安居士的人瞠目結舌。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研究李清照的專家都把這首詞歸入李清照的早期作品,認為是詞人閨中思念丈夫趙明誠的。從詞本身看,清新如話,也十分好懂,專家的分析應該說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當然詩詞無達詁,李先生能從常人不經意的地方尋出微言大義自是一種本領,但既然要把李清照一首眾人皆知的閨情詞派定為政治詞,認為詞中「無一字及政治,但通篇充滿政治的陰霾」,是一首「面對政治迫害的戀戀不捨之歌」,總該舉出點什麼站得住腳的理由才好。然而通讀全文,坦率地說,也沒找到哪怕一條可以用來支撐其論點的像樣的論據。唯一一條好像有點關係,提到了明朝文壇領袖王世貞關於此詞的一句評語:「可謂憔悴支離矣」,作者認為王世貞下此語「大奇」,還言之鑿鑿地說只有受過嚴嵩父子迫害的王世貞才能懂得易安的心境。在我看來,這條理由也牽強得可以,王世貞說「憔悴支離」,他難道認為只有遭遇政治迫害的人才會「憔悴支離」,深受男女相思之苦的人就不能「憔悴支離」一回?

 不必繞什麼圈子了。筆者的看法是:李清照的早年生活是優裕和幸福的,她的生活圈子和大多數大家閨秀一樣也基本限於閨房之中,根本談不上什麼政治迫害;這首《一剪梅》是其早年作品,屬典型的閨情詞,不過抒寫幸福優裕生活中的相思閒愁而已,「政治陰霾」云云實不知從何說起。我的這種看法堪稱卑之無甚高論,可是為什麼很多人在這個問題上犯糊塗呢?竊以為,這與過去盛行的一種文學觀不無關係,那一種文學觀認為,文學作品如果只寫寫閨情實在不足稱道。

 然而閨情究竟有什麼不好?閨情難道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嗎?我想起了揚之水女士在《脂麻通鑒》一書中說過的一段話,針對某位批評家所謂李清照詞中之愁「都不是個人的閒愁」,而是「對國家前途、人民利益的憂慮」一說,揚之水說:李清照「畢竟是庭院深深中人,所多的,總是個人的閒愁,如果將國家前途、人民利益一併肩荷,倒真的苦了那一葉『小小蚱蜢舟』,其實,閨情自有閨情的氣象與境界,何苦將之強入載道之列?」

 「閨情自有閨情的氣象與境界」,此語痛快,深獲我心。不僅對李清照,對那些偏離宏大敘事,較多關注個人生活和心靈的寫作者,都宜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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