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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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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一人•關於彼得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9-01-02]     我要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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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stephanie

伍淑賢 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每月首周刊出)

 彼得是最安靜的同事。我們的工作間是相連的,從不見他高聲說話,或大力關門。這個有玻璃藍眼珠子的愛爾蘭人,給我帶來了藍色般的沉寂。

 彼得來的時候,香港的公司才開始大規模使用視窗和電郵。安裝好電郵那一天,大家興奮至極,隱約覺得工作人生會好一點,又說不出所以然。一個下午大家就郵來郵往,也不過是那一兩句話,沒甚麼好談的,只是貪玩。

 其時另一個老外同事出來,頗不耐煩的宣布:我人在這裡,有事直接找我,不要搞這些非人化的東西。當然沒人理他老人家。

 彼得負責培訓客戶應付傳媒的技巧。每星期一三五彼得都要六點正離開,因為他也是電視台的英語新聞主播,必須趕過海到廣播道主持晚間新聞。客戶在電視上見過他,溫文爾雅,接受培訓時有見到明星的興奮,很受用。

 那一陣子我在電台客串一個黃昏節目,怎樣把家庭弄得美一點、下廚有心思一點,是抄美國那一套,但不成功。而且我覺得跟自己的顧問工作愈來愈不配合,便想要停。只剩下幾集便完。

 所以我跟彼得有幾次是一起從銅鑼灣「跋涉」到廣播道的。先坐地鐵,三翻四轉之後到樂富轉小巴。其實可以坐的士,但大家還年輕,覺得小巴也可以。

 第二次一起去廣播道,坐上小巴的時候他問我為甚麼會做這類節目。

 「因為我參加過一個烹飪比賽,拿了冠軍。於是便有人找我做節目。」

 「你比賽煮甚麼?」

 「水煮蛋而已。」

 彼得突然很感興趣:「該是如何個煮法?」我覺得有點意思。

 「你聽好。凍水鍋放雞蛋,水大滾即把鍋離開爐火,加蓋,由它煮十三分鐘,然後用大湯匙把蛋放進冰水浸。關於煮蛋我有兩本筆記,要不要看?」

 「你吹牛?為甚麼偏是十三分鐘?」

 「我下車啦,明天再說。」電台比電視台近點,每次都是我在斜路上先下車。

 廣播道的晚風很烈,雖只那麼幾步的路,履底都覺著一層殘葉梗枝。這麼一個清爽的冬天,兩個彼此不明來歷的人在小巴上談煮蛋。

 我做最後一集節目那個晚上,彼得剛好放大假,帶太太和四個兒子回祖家過聖誕。再見他的時候,剛好是拍《國產凌凌漆》的晚上。

 那天晚上,我們小組要趕第二天清早的市政局會議,為客戶游說新鐵路美孚一段的路線。那是特多爭拗的路線,我們情商了彼得培訓客戶在議會上的應對技巧,和製作一些圖表。當時的電腦,畫一張圖表得用一小時,十個表就一個晚上。我們幾乎弄了個通宵。也是那天晚上,《國產凌凌漆》借了我們銅鑼灣辦公大樓拍外景。

 彼得家在舂坎角,平時總有點歸心似箭,可今天晚上倒沒說甚麼,一起演練明天的流程,也幫忙校對圖表。矩陣打印機以蝸牛速度列印文件的時候,幾個陪我們熬夜的秘書不時拿出化妝小鏡,檢查是否五官依然美好。她們都是年輕美麗的,儘管在夜深,仍叫人神往。

 十二點多,大家都餓了,我想到樓下買點吃的回來給大家充電。銅鑼灣狀甚紙醉金迷,其實無夜店,午夜後荒涼得可以。彼得說要陪我走走。

 大堂早給電影公司封起來,只剩一部電梯可用。

 「周星馳是我偶像,他的電影我全看過!」我在電梯跟彼得說。

 「市政局的李燕今天有找你嗎?」他突然問。

 「找過。明天早上的安排都確認了。」李燕是市政局的文員,這一陣子常要找她幫忙。有時我不在,她也會直接找彼得。人很好,很細小輕盈的女孩,聲音卻出奇的沉,低了八度,是深紫色的調子。灰呢裙黑皮鞋,純樸似中學生。無端提起她倒是奇怪。

 周星馳呀。看,原來在六樓的粥店拍呢。還拍槍械戲,看,散一地的道具傢伙。

 「如果拍爆破戲,我可以做臨記。」彼得很有興趣的看。有次我偶然看到彼得的簡歷,原來他在福克蘭戰役中,是英軍艦隊的潛水拆彈員,但他絕少提起。

 皇室堡的大街,夜涼如水。過海的士亮起肥黃大燈,以最可愛乖巧的樣子排排等客。少男少女散坐在大堂向街的雲石梯階上抽煙、喝啤酒、大聲說笑,堂堂正正的享用青春。我們上哪兒去好?還是對面的酒吧最安全。

 酒吧可以拿走的吃食不多,卻肯送外賣。我們點了雞翅、燒腸、薯角和橙汁,請他們送寫字樓去,電話跟秘書們交代過,終於可以坐下來。

 彼得喝完一瓶啤酒,告訴我他很喜歡李燕,是激烈的暗戀,但她不知道。我差點沒從高�絞慾U來。然後又說與太太都是天主教徒,必須順其自然,但他很害怕會有第五個孩子。他從我眼裡,看出我對李燕一事的徹底不能相信。李燕這個中學生般的女孩,和他那我從相片見過、金髮如花的妻子。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我自己也不能相信,也不能控制自己。每次李燕打電話來,只是說幾句公事的話,聽見她深沉的聲音,我馬上浸在幸福當中。自從幾個月前第一次見到她的短髮,她的灰格子呢裙,黑色小亮皮鞋,我的腦裡全是她。比如明天一早我又可以見到她,今天晚上我就很期待,很興奮。但回到家見到一屋的孩子,和太太,又很內疚。周而復始,我覺得很累。

 「你記得嗎,上星期我開會遲到,你們已經在議事廳了,李燕特別出來在大門口等我,怕我進不了去。遠遠的看見我跑來,很高興的招手,笑著說終於來了終於來了。我因此開心了一整天,她在等我!那天我是高興得哼著歌回家的。其實換了別人,她一樣會這樣?」這是不可回答的問題,我只能安靜地聽。面前有一壺花茶,蠟火暖著,玫瑰花瓣悠然舒展。

 酒吧兩點打烊,現在三點了。只有我們,還有一個打蝴蝶花領結的侍應,他在一旁垂目養神,安靜而有教養。我們三個在這昏暗的一角,突然有種家人的溫暖。

 「走吧。」我放下錢,要回去放秘書們回家了。到街上,不再是涼如水,直是北風凜凜。

 彼得在我耳邊輕輕說,深海多安靜,只有李燕的聲音,和我的呼吸、心跳。

 (編者按:欲接觸更多伍淑賢名作<父親>系列及相關創作觀,可參考盧瑋鑾和熊志琴主編的《文學與映像比讀》。)

(問:新創線 伍:伍淑賢)

問:關麗珊在《我們不是天使》提到你與郭麗容是活躍於七八十年代的年輕作者,但你在九十年代卻「沉寂起來」──為甚麼少寫了呢?還是老調子,為了生活?

伍:大部分日子,都是因為真實的生活太戲劇性,太五色眩目,文學反變得單薄。當然一個重要原因,是突然覺得找不到自己的聲音,而沉默也是一種取態。「為了生活」之所以成為老調,是因為外人有很多誤解,以為單指沒時間,其實並非如此。

問:你所指「戲劇的生活」是甚麼?是做電視和電台時的體驗?

伍:也不一定。其實那一段生活也不特別有趣。我的意思是現實生活的情節,往往比文學或戲劇的鋪排更出人意表,更有趣,更震撼。儘管做的只是普通的工作,只要有這種觀察,就到處都是「戲」。

問:停筆的時候,你的人生到達哪一個階段/哪個年代?沒有寫故事的日子,活得有甚麼分別?

伍:我的工作其實是不斷運用文字的,而且處理的突如其來情景很多。文字本身,無論性質如何,都有故事性和創意的一面,享受的過程如一。不寫的日子,對人的牽念更長久,因為恐怕會把他們忘記。

問:怎樣看待作品的角色與你認識的一些人之間的關係?

伍:在我來說,作品角色都是認識的,或者聽說過的人啟發的。不過總會有mix and match,是大混雜,不會是單一來源。我心中有個小舞台,上面有不同的小小人,演出不同的情境故事,還會按自己的規律發展出來,有時想想也很開心。

問:如果這種小舞台的概念引伸至今次的《彼得》,彼得與敘事者之間的「陌生感」是不是由此而來?

伍:如果有這種陌生感,我想應該是我對被敘述者的陌生感吧.小舞台是很好玩的,不過你時刻不會忘記,這是一個玩意而已。

問:彼得對人生的多種想像或者挑戰,與他對李燕的神往,好像有種共通點,但我又說不出來。

伍:對一種與自己完全沒關係的人或事,發生激烈的迷戀,我想這不單止於異鄉人,其實是蠻普遍的經驗,只是會不會坦然承認或有所行動。

 現實中的彼得,真的說了出來,我佩服他。至於與他人生的其他經歷有否相連,我也說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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