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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上海新聞中心記者：畢方方
作曲家陳鋼出生於音樂世家，其父親陳歌辛的名字，普通香港人可能不熟悉，但其作品上了年紀的幾乎無人不曉：《夜上海》、《花樣的年華》、《玫瑰玫瑰我愛你》……搖曳出一派舊上海風情。這樣「洋味十足」的家庭卻培養了陳鋼的「革命情結」。他虛報年齡成功參軍，後因視力不佳「被迫」重操舊業學作曲。在天翻地覆鬧革命的年代裡，年僅24歲的他與同學何占豪共同創作出「一點也不革命」的小提琴協奏曲《梁山伯與祝英台》，享譽海內外，半世紀不衰。雖然在動盪的歲月中，父親蒙冤去世，他亦曾被打入牛棚，卻依然醉心思考和創作「紅色小提琴」，作品堪稱業界奇葩。現在已經年近74歲的他看上去只有50餘歲，聽聲音只有30餘歲，而他自己說心理年齡只有20歲，因為「我的音樂還沒老，我怎麼會老？」
今年是小提琴協奏曲《梁山伯與祝英台》50歲生日。1959年的5月27日，陳鋼、何占豪帶著他們的作品《梁祝》，參加上海蘭心大戲院舉行的《上海音樂舞蹈會演》新作品專場音樂會。
首場公演「兩連奏」
這是這首根據越劇音樂素材創作的小提琴協奏曲的首次公開演出。在年僅18歲的俞麗拿結束演奏時，劇場裡鴉雀無聲，1秒、2秒……在陳鋼看來漫長的等待後，雷鳴般的掌聲轟然而響。演職人員不斷謝幕，掌聲依舊不息，於是俞麗拿不得不再次拉響《梁祝》。
「狂熱年代」誕經典
《梁祝》的誕生，似乎是狂熱年代裡的一個「意外」。1959年正是內地「大躍進」時期，「小提琴民族化實驗小組」為慶祝建國十周年，準備從「大煉鋼鐵」、「女民兵」和《梁祝》的題材中選其一作為作品創作的主題。獨具慧眼的上海音樂學院黨委書記孟波點中《梁祝》，由當時作曲系的高材生陳鋼與何占豪合作創作。三個月後，《梁祝》誕生。
陳鋼說，《梁祝》的產生是歷史的偶然，也是歷史的必然。「偶然」在於這樣一個以愛情為主題的曲目，居然誕生在革命狂熱的年代、一群不知「時代主旋律」的年輕人手中；「必然」在於它在一個特殊的年代，表現了「人類最偉大的主旋律—人性和美」。
「文革」被定三罪名
由於和時代主題相去甚遠，雖受群眾歡迎，《梁祝》在文革期間仍受到批判。當時有種誇張的說法，稱工人聽了《梁祝》開不動機器，農民聽了《梁祝》舉不起鋤頭，解放軍聽了《梁祝》把槍打歪了。身為作者之一的陳鋼，也為這部才子佳人式的作品付出代價，在文革中被打入了牛棚。
有華人處有《梁祝》
事實上，1959年誕生的《梁祝》不但填補了中國交響音樂的空白，而且很快作為中國音樂的標誌曲目走出國門，就像蝴蝶一樣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著名的法國小提琴演奏家Augustin Dumay、美國小提琴家Gil Shaham和日本小提琴家西崎崇子都曾演奏過它，西崎崇子的《梁祝》還獲得過香港的古典音樂金唱片與白金唱片獎。
「革命」父子 先後蒙冤
陳鋼的父親陳歌辛也是個音樂天才，20歲左右的他已聞名上海灘，創作了大量的流行音樂和電影插曲。但他又是一個熱血青年，孤島時期與中國現代舞的開山鼻祖吳曉邦合作創作了四部抗日歌舞劇，因此遭到日本人的記恨。
陳父名曲：《玫瑰玫瑰我愛你》
陳鋼回憶，1941年他6歲，一晚日本憲兵衝進了他們家，陳歌辛被作為「共黨分子」逮捕，3個月後才獲保釋出獄。之後，陳歌辛寫出了代表作《玫瑰玫瑰我愛你》、《鳳凰于飛》、《恭喜恭喜》、《夜上海》等名曲，由周璇等演唱出名，在上海灘風靡一時。1946年，陳歌辛和妻子金嬌麗一起前往香港投奔進步文人夏衍。
父母走後，作為長子的陳鋼擔當起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然而受父親感染，時刻想著「革命」二字。1949年上海剛解放，年僅14歲的陳鋼就想報名參軍。他用橡皮擦把肄業證書上的「14」歲改成「18」歲，居然成功參軍。
因眼睛近視，陳鋼被轉到文工團。1955年，他以第一名成績考入上海音樂學院作曲系。
旋即「反右運動」開始，擅寫「黃色歌曲」的陳歌辛成了右派，發配安徽白茅嶺農場勞動改造。1959年的一天，從廣播裡聽到兒子《梁祝》的陳歌辛興奮地索要一本有兒子簽名的《梁祝》總譜，準備給兒子提些建議。
創作三階段 純情激情深情
父親最終沒有得到兒子的簽名曲譜。1961年1月25日，46歲的陳歌辛在白茅嶺含冤去世。幾年後，陳鋼亦未能在革命洪流中倖免。文化大革命期間，《梁祝》成了「毒草」，陳鋼也被關進了「牛棚」。走出「牛棚」後，陳鋼一口氣寫下紅色小提琴系列—《金色的爐台》、《陽光照耀著塔什庫爾干》、《苗嶺的早晨》、《我愛祖國的台灣》、《鼓與歌》等充滿陽光的歌曲。
半個世紀過去了，《梁祝》的光芒愈盛，蓋過了陳鋼的紅色小提琴系列，也蓋過了他80年代創作的小提琴協奏曲《王昭君》。不過，陳鋼說，這三個時期的代表作表現了他心理成熟的漸變：從純情到激情到深情，三者有一個共同點—歌頌人性，歌頌美、歌頌愛。
《梁祝》作者不會拉提琴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寫出蜚聲中外的小提琴協奏曲《梁祝》的作曲家不會拉小提琴。但陳鋼的作品，如今仍是琴童們的保留曲目。
面對現今樂壇難出經典的窘狀，陳鋼感慨萬千。他說，如今所謂許多流行歌曲，都是來自歐美、傳過日本，再從港台輸入內地，已成「三手原創」，處於創作的下游。歷史彷彿在嘲弄上海，過去許多老上海的歌曲傳入港台，幾十年後，「老上海」反而從港台傳入內地。
許多香港人都有種「上海情節」，比如王家衛的《阿飛正傳》、《花樣年華》，李安的《色，戒》，裡面都有老上海的片段，如今很多上海老歌要請費玉清、蔡琴唱才有味道，要香港的導演拍上海風情才有感覺。內地大導演一碰老上海就失敗，比如張藝謀的《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因為他們不了解上海的城市文化。
嘆「老上海之魂」不再
陳鋼說，現在常喜歡用的一個詞叫「打造」，可文化怎麼能打造呢？文化是一種長期的積澱，需要的是培植參天大樹，而不是弄幾個盆景作擺設。一個沒有文化記憶和文化戰略眼光的城市，充其量只是一個摩天大樓林立的水泥空殼。
父親當年一曲《玫瑰玫瑰我愛你》，由Frankie-Laine以爵士化改名為《Rose Rose I Love You》，翻唱後榮登美國1951年流行音樂排行榜榜首。陳鋼說，它之所以能走向世界，就在於它是「中國的調子，爵士的節奏」。就像海派文化，是中西融合的文化，是混血文化，是雅俗共賞的文化，因而很容易被各界所接受。
而如今上海人也丟失了自己的城市之魂，他非常懷念在充滿法國梧桐的上海老街上深藏不露的「老克勒」，還有他幼時與杜月笙做鄰居時，看叱卂上海的他每天穿著長衫「很有派頭」地走進走出……這樣的上海再也回不來了。
80歲身體 20歲心境
凡是認識陳鋼的人，都知道他10年前的自我評價：「80歲的身體（因為有心臟病和高血壓），60歲的年齡，40歲的相貌，20歲的心靈！」初見陳鋼的人，決不相信他已經70多歲，他衣著時尚，精力充沛，很容易就和年輕人打成一片，完全沒有交流的「代溝」。最近與他合作的青年女高音趙一頤說：「陳老師會一切年輕人會的東西。」
比如陳鋼的一張極其有趣的名片，上書：「音樂外行、文學票友、攝影傻瓜、針灸郎中、裝修巧匠、電腦新秀」等稱號。雖是「電腦新秀」，陳鋼可以很熟練地使用MSN聊天，他的MSN中很有特色，嵌有「238」三個數字，因為按照上海話來讀，「238」就是「梁山伯」。
不老秘笈 音樂愛情
至於「針灸郎中」的稱號則更神奇，「針灸」是陳鋼早年自學的一門手藝，他曾歪打正著，不但治好了歌唱家周小燕扭傷的腳，就連她十多年的腰疾也一併解決。甚至數年前他訪問香港時，一位樂迷向他求醫，他用針灸消除了對方的疼痛，樂迷為報答他，硬是要贈送他一台立體音響。
本報記者採訪陳鋼時，發現他居室佈置也相當在行。陳鋼向記者透露他的「不老秘笈」：一是創作，二是愛情。音樂不老，創作人亦不老；陳鋼的妻子比他小一半，陳鋼開玩笑說：「她還年輕著，我也不敢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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