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 輝
親愛的○，回來了，忽然覺得好倦，好累，是這樣的，那倦，那累，原來一點也不沉重，倒是輕若無物，滿身滿心都是飛灰。終於回家了，只是想說，漸漸發覺，老在如此時刻，藏身一角，不停地燒冥鏹衣紙，原來只是因為化寶爐都在靈堂背後，一個人坐在小矮凳上，面對漸燒漸烈的爐火，一丁點一丁點的燒，紙都成灰了，便只有空空如也的安靜，好像把在場的喧囂和哀傷，都焚成飛灰了。
○，他是一個老好人，在那一刻，如紙，燃盡了，灰飛，煙滅。
都問：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那彌留時刻，好安靜，他輕輕淡淡的說：沒什麼了，沒什麼了……便沉沉地睡去，便好好的睡了人世最後一覺。○，他是個老好人，雅愛聲學，參加過頗負盛名的合唱團；喜歡繪畫，畫了不少，大部分都畫得很尋常；搞過文藝，可沒多少才華；一生不娶，無兒無女，年輕時是個無名的邊緣左派，年紀漸大，不是不愛國，卻愛得滿腹牢騷……
這世界有太多太多這樣的人了，面目模糊，都平凡得難以一一辨認，所以沒多少人記得，或者平淡得近乎沒什麼好記得，一生都活得隨意，有點苟且，可也有點固執，大概都是不大快樂的老好人。○，他活得倦了，累了，沒有任何牽掛，便安靜地走了。
要是偶爾覺得此人像彼人，要是偶爾覺得如此人生，總是平淡、平凡得太熟悉了，○，那只是因為，他們都是無面目的「空洞的人」。背着靈堂，一個人坐在小矮凳上，面對化寶爐的火燄，那安靜，也不完全是空的，偶爾會有些一閃而過的小念頭，○，紙化飛灰，便安靜地想起費靈傑蒂（Lawrence Ferlinghetti）的一首詩：《這世界是個美麗的地方》（The World is a Beautiful Place）。
這詩彷彿就是為無面目的「空洞的人」而寫的輓歌，○，是這樣的，費靈傑蒂一再訴說「這世界是個生而為人的好地方」，然後是一連串的「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不介意／快樂並不是經常的」，「如果你不介意／這時或那時／正當一切都很安好／嘗一嘗地獄的滋味／因為即使在天堂／也不是天天都歡快地歌唱」，「如果你不介意／常常都有人死去……」
那是平凡的輓歌，合該唱給活在這美麗地方的平凡人聽，費靈傑蒂說：「那還不算太壞／如果那不是發生在你身上……」○，然後滿身滿心都是飛灰了，原來生存在這美麗的地方並不是無條件的，那條件可能是這樣的：默許或委屈，常常都好像比牢騷或頑抗要輕省些。
是這樣的，○，他的父母四十年多前去世了，有一個姊姊，四個弟弟，一個妹妹，他是長子，還沒年輕夠便要兼任父職了；他有過心愛的女人，有過志同道合的朋友（比如說，有一回同檯吃飯，才知道飲江叔叔是他當年合唱團的團友；比如說，水禾田和梅創基都是他的少年摯交），可走的時候，寒愴而孤單；他做過廣告公司的創作人，可不識辦公室政治，有滿肚子的不合時宜，常被黃霑罵得狗血淋頭……
他的一生有好一些在平凡中約略不完全平凡事蹟，可三言兩語便說完了，○，燒衣紙燒得倦了，走出去抽煙，便看見閃着毛毛雨的逆光裡有一個老好人，很輕，很浮，像漫天飛灰，從化灰爐裡逃出來，騰升了不一會兒，便沉沉降落，完成了最後的掙扎，最後混化於灰濛濛的懸浮粒子，彷彿復歸於無，那又好像不是徹底消失，○，那飛灰，恍若夜來的繁露，沾得歸人滿身滿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