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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礪青
書名﹕Atemschaukel （呼吸鐘擺）
作者﹕Herta Muller （赫塔．米勒）
出版﹕Hanser Verlag
出版日期﹕2009年8月17日
定價﹕19.90歐元
《呼吸鐘擺》在2009年8月由德國Hanser出版社發行，旋即引起轟動，原籍羅馬尼亞的德語女作家赫塔．米勒，也受到了德國出版界的注目，以致後來獲得諾貝爾獎評審委員會的青睞。有人說，女作家的出身、她在小說中撻伐共產主義體制的立場，似乎影響了斯德哥爾摩的決定，加上今年是柏林圍牆倒下二十周年，整個歐洲似乎總要沉醉於那個「向歐洲回歸」的歷史起始點，所以命運女神的天平就傾向了米勒。個人認為，即使這是真的，難道這種背景的獨特性就不能成為開始閱讀《呼吸鐘擺》的充分理由嗎？
《呼吸鐘擺》的題材和普里莫．列維（Primo Levi）及凱爾泰斯（Imre Kertesz）某些作品一樣，都是關於集中營的，但《呼吸鐘擺》裡面的並非死亡集中營，而是蘇聯的勞改營。大家還記得，去年逝世的蘇聯作家索爾仁尼琴亦曾寫了很多部關於勞改營的小說。然而索爾仁尼琴描寫的人物基本上是他自己的縮影，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信念是索爾仁尼琴憑自己在勞改營的經驗和體悟寫出來；米勒在小說中塑造的人物列奧玻德．奧貝格（Leopold Auberg），卻是基於作者與同於羅馬尼亞出生的德裔詩人帕斯蒂爾（Oskar Pastior）作了一連串訪問後加上想像創造出來的人物，列奧玻德的原型，還包括米勒的母親，她亦同被送入烏克蘭的勞改營。
1945年，德軍節節敗退，羅馬尼亞國王怯於紅軍攻勢，軟禁了親德的首相安東尼斯庫，並投向莫斯科的懷抱。作為對羅馬尼亞的懲罰，蘇聯要求她交出國內17至45歲的德裔男女，送到烏克蘭勞改營進行戰後重建的五年勞改。17歲的列奧玻德就是這群勞改犯中的一位，成長於以希特勒和納粹衣着為榮的家庭，列奧玻德卻是同性戀，也不願家人知道。這些勞改營往往是致命的，而勞改犯只有少數人能夠回家。所以在小說第一章，主人翁唸着祖母對他說的話「我知道你會回來的」作為在困境中對生命的堅持。
可這並非只是一部關於勞改營的小說，米勒運用當代德語小說豐富的文學技巧，表現出列奧玻德複雜的心境。有趣的是，主人翁懷着複雜的心境開赴勞改營，他甚至想逃避家人，所以有點憧憬離鄉別井的生活。第一章描寫了列奧玻德在一個帶澡堂的公園裡，與不同的男人見面，文字寫得較隱晦。第一章也描寫了每個詞語對於童年時的主人翁產生如同觸電的感覺，例如聽見擔任美術教師的父親提到「水彩」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縮了一下。還有一個更明顯的例子，當他為避開家而在街上閒逛時，一次走進一座教堂裡，看見壁龕上有一行文字：天國啟動了時間。這行文字彷彿上天給他的啟示。這些接觸文字的經驗表示，列奧玻德是個對詞語敏感的孩子，即未來的詩人，而米勒筆下的列奧玻德，其原型正是詩人帕斯蒂爾。
執拾行李時，列奧帕德帶在背包裡的，除了禦寒衣物、生活必需品和食物外，還有《浮士德》、《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德語詩歌，從作者的描述中，可見列奧玻德有充足的時間準備艱苦的行程，等待來抓他的衛兵。這與我們想像中猶太人被抓到死亡集中營的匆忙和慌亂，絕對是兩碼子事。
所以這不光是一部以集中營或勞改營為題材的小說，而是描寫詩人少年時期精神生活的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詩人（Dichter）在德國文學傳統有很重要的地位，他思考世界和詞語，他孤獨地徜徉於黑夜的世界裡。詩人的形象在荷爾德林的詩歌中發揚光大，藉由海德格的詮釋，「在貧乏的時代，詩人何為﹖」已成為德國文學傳統的重要支柱。對詞語和身邊事物的敏感觸覺，令全書增添不少人文氣息。
耐人尋味的是米勒將此書題為《呼吸鐘擺》（Atemschaukel），這個自創的合成詞語，令人想起詩人策蘭（Paul Celan）也自創一些像神秘符號般的合成詞作為詩集的名稱，「呼吸鐘擺」形容人在嚴寒的環境中透氣，一呼一吸，就像鐘擺的一來一回。論意義的深度，我認為「呼吸鐘擺」比不上策蘭發明的「呼吸欄柵」，但對於這一部以勞改營經歷為題材的小說，以「呼吸鐘擺」作為題目卻十分恰當，有英譯者以書中第一句「我帶走了我所擁有的」（Everything I own I carry with me）作為標題，略嫌不足，還是原名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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