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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穎欣（廖寶珊紀念書院4E）
四野只餘黑暗，何來一絲光明？
伸手不見五指的防空洞中，空氣凝結成堅固的牆。拱形的磚牆遍佈黑黑灰灰的污點，還散發出一股霉菌獨有的氣味。地面的灰塵如積存千萬年般厚重冰冷，但竟有一滴滴溫熱的血。突然，堅如牆的空氣給甚麼攪動了。
本來伏在地下，毫不起眼的東西開始蠕動，微微顫抖，原來是一個人！他用手掌試圖撐起軀體，卻不慎觸及傷口，臉上不禁露出痛苦的神色。腿上一條又長又深的血痕，使他行動不便。他只好強忍痛楚撕爛長褲，權充繃帶，然後低頭走出黑暗的洞穴。
踏着遍地小石、鮮血和炮彈碎片，眼前景象只能用滿目瘡痍來形容。空襲的結果隨處可見，屍體、殘肢和血跡正為戰爭作鐵證，沙地上的烏黑印痕記錄炮彈爆裂的一刻。他的心帶着吸入的灰塵沉到谷底。他剛想向前，腳便踢到一隻僵直的手，他退後一步，又小心翼翼地跪下，把地上的那人轉過身來，原來是他的媽媽。他頓時把仍在淌血、卻氣息全無的母親抱在懷裡，不住大叫得聲嘶力竭，眼淚決堤而出，要把一生的淚流完似的。婦人任他痛徹心脾地叫喚，也只能是一具屍體，沒可能有甚麼反應。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終於止住哭聲，握着暗淡無光的小珠手鍊，把她葬在家旁的花園。
曾經，花園也如剛買回來的手鍊般，透出無盡的光芒。
那是最愉悅，最晴朗的日子。正如平凡的三人家庭一樣，閒時爬爬格子，種種田的父親，和溫婉的母親在村莊中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雖說平淡，但父親總能為家庭找樂子，修飾花園便成為三人的共同喜好。一盆盆鮮花，一棵棵小樹，都是他們的心血結晶。曾幾何時，一個猶如宮殿內苑的庭園，便和居室組成既脆弱又穩固的堡壘。
一切都因一封信而改變，軍隊徵召父親入伍。自此，母親只懂不停調校收音機頻道，接收最準確的戰爭情報和防空警報，練習空襲來時的逃生路線，疏於打理花園，漸漸園中雜草蔓生。那條唯一由父親送贈的禮物──小珠手鍊，都因久無清潔而變得暗啞了。
他拿着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物品，拖着沉甸甸的腳步踏入半成頹垣敗瓦的「堡壘」。瓦礫和磚頭堆成一個個小山，原本的溫馨居室蕩然無存。他瞄到不遠處的收音機倖存下來，便如找到最後一個希望似的緊抓着它，調往熟悉的頻道，剛巧正在播放死難者名單。「南阯村的李文……」手中的收音機頓然下墜，掉落磚瓦之上。少年「霍」一聲跌坐在碎石上。「爸爸……爸爸！」一聲聲慘叫和哀鳴劃破死寂。他把內心的鬱結和淒楚通通夾雜在斷線珍珠裡滾滾而下，他咬牙切齒地摔掉手中的小珠手鍊，僅餘的希望都灰飛煙滅，戶外的陽光透不進壞死的心靈。他仰天而臥，等待下一次炮彈破空而出的轟鳴聲。在一瞬間，他眼前一黑。
眼前只餘黑暗，何來一線光明？ ■本欄接受學生來稿，歡迎學校集體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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