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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流光溢彩。 網上圖片
許之葭
零九年的冬日是我在英國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十二月的倫敦剛下過一場雪，街頭巷尾仍有積雪還未融化。此時的氣溫已過零度，大風大雪，卻抵擋不住全城瀰漫的節日氣氛。碩大的聖誕樹已經聳立在特拉法加廣場（Trafalgar Square）的中心，廣場東邊延伸而出的河岸街（Strand）處處張燈結綵，商戶們紛紛換上喜慶的聖誕裝飾，店面裡歡笑融融，人們見面互相微笑，點頭致意，感懷時間匆匆，卻又將各自真摯的祝願寄託在即將來臨的新一年。
隨著聖誕節的臨近，每個夜晚都會有不同的唱詩班來到特拉法加廣場獻唱，我偶爾經過，都有駐足傾聽的遊客和行人，在聖潔的樂聲中迷失。瞬間，一年的勞頓猶如過眼雲煙，回望身後，若有家人朋友陪伴左右，心中自有一番人世溫情的暖意。
十二月是我身在倫敦的第三個月。屈指算來，九月以來的倫敦只是越發寒冷。人在異鄉，不得不形單影隻，久而久之，似乎寧靜也成為一種聲音。十月，我重遇舊識，她本是我中學時的同班同學，長年分別，偶爾才會聯絡，沒想到在幾千英里外的倫敦重聚。她知道今年的聖誕節我沒有回家的打算，於是邀請我去她住處吃晚餐。我欣然同意。二十四日的中午吃過午飯，帶上些食材，我就出門了。想著即便提早抵達，與她一起消磨平安夜的下午，無所事事，也勝過一個人鎖在小屋裡，百無聊賴。途經查林十字火車站（Charing Cross Station），有個身穿蘇格蘭傳統服裝的彪形大漢手持風笛吹出聖誕頌歌的旋律。這時正是繁忙的倫敦午後，巴士車，的士車和私家車照例在河岸街擺起長龍。這一支風笛的樂聲清揚悠長，回音卻醇濃渾厚，蕩徹心扉，穿透寒冷的空氣，超越眾聲，直升上半空，彷彿在講述一個遙遠卻雋永的故事。我無端生出一種感動，像是得到了耶誕的祝福。再從河岸街向東走去，一位身穿西裝的浪人揚聲叫住我，向我道了一聲耶誕快樂，希望我買一本浪人雜誌。我認出他常常於此徘徊，於是憑著心中自有的節日歡欣，買下了他的雜誌，也算將節日的祝福傳遞出去。
抵達朋友位於國王十字火車站（King'sCross）附近的住處，已是下午三點。陸續，人逐漸來齊。算上我，不過四人。一位姓沈，是我朋友學士時期的同學；一位姓馬，則是她的小學同窗。正值假日，我這位張姓朋友所住的學生宿舍裡冷冷清清，大多數學生都回家度耶誕了，只剩零星幾個亞裔學生留守。宿舍入口排滿了聖誕紅，進門的走廊裡也掛上了槲寄生。坐在門邊的印度籍保安有些懶散，見我們在廚房忙碌，進進出出，也懶得和我們回一句耶誕快樂，擺弄著他的收音機，不知在聽些什麼。我們四個找了一個稍稍寬大些的公用廚房，把從超市裡購得的蔬菜生果蛋肉，還有囤積已久從中國城買來的速凍水餃，以及所有凡是可以入口助興的東西，全部搬來此處。我的朋友不知從哪裡翻出一盒罐裝的花街巧克力（Quality Street），讓我們幾個圍在桌前剝開層層花紙，嘗十二個不同的味道。五點後，我們開始煎餃子，炒菜煮飯，將洗淨的生果擺盤。原本陌生的三人也因此變得熟悉。原本身處在一個鋼筋混凝土鑄造的城市裡二十年，誰也不認識誰。而現在憑藉一絲細小微薄的人情，在另一個更加陌生的大城市裡，將芸芸眾生中的三人一一聯繫起來，說不清楚是機緣還是巧合，卻有一種命定的因緣。好像在這孤單寂寥的聖誕節裡，定要我們四人在一起相互慰藉，聊一聊各自生活的酸甜苦辣，他人生命裡的前因後果。等酒足飯飽杯盤狼藉之際，連糖果的花紙都被我們摺成一顆顆星星，或者紮在一起變成一朵朵鮮花，轉瞬前的熱鬧和興奮突然消失，變得有些苦澀和無言。自然，哪怕再如何才情橫溢，在孤獨與寂寞面前，獨自生活的分分秒秒裡，總對人情和世故平添一份多餘的防備，以及一份難以避免的遲鈍，更何況是凡人如我們四人。窗外的天已經全然黑了，透過窗上的霧氣可以勉強看到他人屋頂上仍然閃亮著的綵燈。也許是被什麼難以消化的愁緒所紛擾，四人被寧靜的夜色所籠罩，只聽到門外傳來模糊的樂聲和他人興奮的喊叫。眼波流轉之際，欲言又止。這一份難得的寧靜，好像今夜的月光，流連在酒杯裡，眼波裡，淡淡地灑向四人的心間，無法用任何文字道明。
離開朋友住所，已是聖誕節清晨六點。通宵的玩樂讓我走起路來有些許心不在焉。暖氣的餘熱與食物的餘味收在我的大衣裡，還未褪盡，我走在空無一人的河岸街，昨日的報紙隨著風飄散在空中。
清晨的風有一種凜冽的清新，路燈照亮了日出前的寒氣。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店舖街邊的排氣孔前，我看見有一個浪人裹著報紙和大衣睡在地上。他身邊窩著一隻大狗。一人一狗，睡在這聖誕節的早晨，我不免有些唏噓。走過他們身邊，又見這一人一狗緊緊依靠，彼此取暖。大狗在報紙大衣下依然搖著尾巴，把頭拱向主人處。心之所向，我又難免慼慼然。在如此寒冷的清晨，彼此依偎的溫暖顯得特別珍貴。走過街角，我旋身轉入陰暗的巷道，懷裡揣著昨夜遺留的人情暖意，藉著路燈昏黃的微光，因而生出一股勇氣，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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