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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夢(作者簡介：香港大學哲學碩士，香港專業進修學校講師)
（一）金大媽的最後一夜
金大媽沒有讀過白先勇。
她不識字，但每天跟報紙打交道。
她對宗教哲學毫無認知，卻比最虔誠的長老早起，在摩門教堂前站崗。
她或吃盡日曬，或飲盡北風，不飽，還得細嚼分成三頓的一碟梅菜。
1月28日過後，金大媽挺住了1月29日，磨盡了1月30。
31日是年廿八。羅仲謙半裸淋浴的新聞，她不知道。
日曆一直沒提腿，靜靜趴著，始終一個樣。
默、默……
歲復一歲，金大媽沒等到她的兒子。而她沒等到的太多了。
室內本就無燈可滅，對讀不懂金大媽的人而言：某夜，是金大媽的最後一夜。
（二）水晶牢或鐘擺
又坐在206開會了─已經第六次。
部門主管B. K. Yip侃侃而談；教心理的Kary Mak聚精會神玩弄他那肥碩的鋼珠筆；教體能的Samson Kwan低頭吃微波爐翻叮的隔夜飯，盒中狼藉綠葉蔬菜；教輔導的Kelvin Siu只管在筆記本上畫日本風的美少年，我坐得近，能瞥見紙上唐突出一雙豐潤的大眼睛，下身因未畫而魅惑……
部門主管B. K. Yip仍然侃侃而談，時而指手劃腳。我以目光尾隨秒針單腳跳，抵抗著代課四小時後的睡意─不知華軒21樓新貨到了沒？能打折嗎？過海參加東方大廈的「主題日」麼？B. K. Yip仍然指手劃腳，所幸是沒彈來唾沫星子，坐他對面的Samson Kwan自顧打飽嗝，又舉袖用力抹一下嘴唇。
B. K. Yip是「六十後」，和我一樣唸文藝出身。現在我在當TA，身份尷尬，對上要應酬老師，對下得接觸學生，老師昏昏聵聵的很多，好在這裡的學生讀書不成，心思花在打扮上，都變成會移動的好風景─浮雲啊，浮雲，果然是白色的，亮紫的太陽，淡綠的雙腿，姣美的脊樑，肩胛是多麼的堅柔適中，腰際，那一片湛藍的海啊令我雙目如浮波，或者，夜因大洋的深邃而全黑，牆上漆著灰……我想在筆記本上寫首詩，可不過做了半場白日夢。夢以B. K. Yip的侃侃而談為伴奏，伴奏比夢更長。Kelvin Siu的畫畫好了。
「或許，開會時裝作很專心，提出加薪時將更有把握啊！」詩情幻滅，一個極其現實的念頭突然轉出。Kary Mak撥弄筆管的手不斷加速，B. K. Yip也剛好扯高嗓門：「周年大會的招待撤了咖啡、熱檸樂吧！飲水就行了。能幫學校省下$205啊！」
我又以目光尾隨秒針單腳跳。滴，肉體才黎明，答，精神已黃昏……
（三）朝聖的煉金術士
從錫克教廟我下來。
要是現在寫一篇稿，我會說：「司徒拔道山形依舊，近月的煩難仍繞在心頭，到漫步日照下烈燄升騰的柏油路，粉白色的廟牆漸移漸遠，才驚覺抬頭是市區鮮見的晴空，展佈千里。放眼藍天，舒捲白雲，隨著坡路下走，不覺竟卸落了許多憂愁……」
心裡想著《文匯報》，轉眼來到愛群道。
清真寺坐落在20號，寺外白鴿尤多，浸信會分堂亦不遠，僅隔一條馬路。
當然，越過灣仔道，又是那兇險殘慘的人生競技場。我在那邊工作……
如何讓人信 我的心
非魚，而是鳥─
裸裎日光下；柔柔似
不飛的 和平鴿……
佇候在清真寺的門外，隔著玻璃，門後裹頭巾的外籍女子很快便看見了微笑的我。她也一笑，圓臉形上，水汪汪的雙眼藏著無可名狀的甜蜜。
我跨進門，右手貼在胸前，彎腰致敬，像門楣上鏤的花飾屈曲：「很高興來到這裡朝聖。尊敬的穆斯林，妳所行的應合了安拉使者所說的：『微笑面對教胞，實為布施一種。』願妳和妳的家人平安！」顯然受到了感動，她的笑容更由衷而熱誠，像門楣上鏤的花飾綻放。
然後她告訴我，她是這裡的財務委員，她叫薇若妮卡。
從報館那裡得點稿酬之外，我想，也有著落了向宗教團體申請研究經費的事。
（四）城市奏鳴曲
星期三下午三點，B. K. Yip在莊士敦道閒逛。
三時三分，他脫離人潮，轉入三聯書店。
書店利用樑柱宣傳，海報上斗大三行字：
三樓展銷場
簡體字書
三折起
B. K. Yip廿三年前大專畢業，曾在圖書館做過三個月工，那時起迷戀上「三三」集團的朱家三姊妹，事有湊巧，這天打折的書就有三部「國內版」的朱天心小說，封面尤見精美的，乃是《漫遊者》。B. K. Yip亂翻一陣《三國人物論集》，瞄瞄「作者簡介」，認識那本不認識的「禚夢庵」，最後挑上三毛散文「典藏本」、漫畫《我家三姊妹》，往下走三層，到櫃檯付錢。
櫃檯前正有一人預備付錢─身形單薄的她，奮力地把滿滿一籃子書抬上檯面，店員一輪點算，一共是二十一本！可仔細一瞧，那都是同一本書。女子掏出一張千元大鈔、一疊「紅衫魚」，匆匆把帳結了，又叮囑收銀員書店若再入貨，得第一時間通知她來。B. K. Yip一頭霧水：「那是什麼書？需要來搶購？」簽帳時，他瞥見收銀機的側面貼著張發黃的紙片，紙片上鋼筆字抄的一闋短詩：
每一棵樹
都是一行會生長的絕句
枝枒間跳躍的鳥雀
是不斷移動的標點
B. K. Yip又在莊士敦道上閒逛。
不到三分鐘，他坐進大有商場的連鎖咖啡店。
沒有點飲料，沒有點蛋糕，他坐在沙發上讀三毛，中南美洲已沒有荷西。
翻不到三頁，他起來，搖搖滑鼠，店內閒置的公用電腦即被搖醒。點開幾個常訪的網頁後，B. K. Yip就跳到搜尋器頁面，想到甚麼搜甚麼，在浪遊裡消費時間。他甚至搜尋起學校裡自己下屬的姓名，發現入職將近一年的TA，原來曾獲得香港大學的「陳漢賢獎學金」……
一名顧客端起咖啡杯，豪飲一截，趾高氣揚地跟伙伴吹噓著自己取得摩門教贊助的經歷，激動自喜，飛沫成河，咖啡豆殼般篩滿一地，噪音如潮。B. K. Yip剛搜到那本在書店裡一次售出廿一本的小書，赫然發現「作者簡介」所附的照片，和適才那位女顧客是一模一樣的。
噪音如潮。B. K. Yip掏出自帶的耳機，在座位上聽起音樂，順便瀏覽一下新聞，最新一則是「獨居老人倒斃住所 惡臭傳出發現屍體」。B. K. Yip覺得這都不算「新」聞了，但還是隨手按一按進去。廣告視窗飛出─成功申請信用卡，迎新禮品：國泰航空來回「香港─台北」機票……
小標題取自白先勇《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余光中《水晶牢─詠錶》、白靈《鐘擺》、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朝聖》（O Di嫑io de um Mago）、《煉金術士》（O Alquimista）、李歐梵《城市奏鳴曲》。飛鳥不種也不收，也不積儲在倉裡，牠們是不斷移動的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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