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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
台灣著名作家黃春明，在我眼中是童心未泯的老頑童，也是一個好會講故事的人。說起童年的趣事，他興致勃勃；說起兒童劇，他忍不住哼起了其中的歌曲；說起現在教育的弊端和社會對農民以及農業的不重視，他義憤填膺。他說，百年樹人，小孩子的教育不弄好，哪裡有甚麼百年？
他的文學作品中，有滿滿的對土地、對自然的愛，也有對生活在磨難中的人物最為溫情的關照。在他為小孩子所寫的故事中，這些情懷一絲未減。有人說，小朋友未必能理解那麼深又那麼濃的情感，未必有能力欣賞那麼美的文字。我卻覺得，那將是埋在他們心中最美的種子，等他們長大時，會發現心中的某個角落，已經有了豐富柔軟的色彩。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黃春明的家鄉，在台灣宜蘭，那兒有山有海，稻田向遠方延展，像是一片小草原。「別人總說，你們宜蘭怎麼整天下雨，我卻覺得很好，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我們宜蘭人整天都呆在屋子裡面亂想，所以比較有想像力吧。」黃春明笑著說。面向太平洋、三面環山的宜蘭是黃春明口中別有洞天的桃花源，所以當年興建雪山隧道時，他曾強力反對，甚至撂下狠話：死也不走雪山隧道。忍了幾年，直到一次為了從台北趕回宜蘭作演講，他不得已衝過雪隧，第二天的報紙標題是幾個大字：「黃春明破功」。
說起這段往事，黃春明哈哈大笑，卻也不忘再次強調：「我們都住在地球，地球的倫理是我們人有生存的權利，各種物種也有，我們的下一代也有享受地球的權利。我很早就有這樣的觀念，對環保很重視，所以才反對雪隧。」
用腳讀地理
1993年，黃春明回到家鄉宜蘭，創立了吉祥巷工作室，搶救本土文化、作田野調查整理、編寫鄉土語言教材，甚至編導創新歌仔戲。對他來說，桃花源何須別處尋，珍惜自己生活的土地，桃花源就在每個人的身邊。
小時候在宜蘭長大的黃春明，童年時光盡是「滿山跑」的冒險回憶。「當時的農村，才沒有像現在這樣過度寵溺小孩，過分的照顧，不要這樣不要那樣，就不能學甚麼。那個時候我們滿山跑，『用腳讀地理』，我家鄉都跑遍了。」黃春明說，「小時候媽媽早就過世了，我後面還有四個弟妹，奶奶照顧小孩子照顧得不耐煩的時候，就打這個最大的哥哥，他們就會很乖。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我們都在外面，所以到現在，我知道的都比同輩人多得多。」
他也十分頑皮，野生的蜂窩好好在那裡，他偏要把它捅下來，被叮得一頭包。回到家找奶奶，奶奶一邊罵，一邊把爺爺找回來。這老人家一看，不說二話，用大拇指的指甲摳下牙垢搽在小孩頭上，過不了多久，紅腫竟然消去了。「以前的鄉下人知道這個事情這樣做就對，但是說不出是甚麼道理。其實蜜蜂叮你會腫起來是因為蜂毒中的酸性，要中和，要用鹼性，牙垢就是。你看，一個小孩子的生活是多麼豐富啊，經過這樣的事情，我後來在學校讀到的知識馬上就活起來——原來中和就是這樣。」
「美國的教育家約翰．杜威提出，生活就是教育，教育就是生活。如果生活就是教育的話，每個人面對的生活條件都不一樣，沒有錢的人的生活都是困境，沒有東西吃，沒有錢看病，所以他們的功課比有錢人多，那樣真的是一種學習。如果生活就是教育的話，窮人都是生活教育的大學生；有錢人甚麼都是傭人在幫忙，如果把這些全去掉，他們可能甚麼都不懂，反而是生活教育的幼稚園。」
黃春明說，頑皮的小孩子從大自然中學習現象，然後再到書本中尋找知識。給孩子豐富的生活體驗，遠比給他優渥的條件更重要。
小麻雀與稻草人
1993年，黃春明出版了《我是貓也》、《短鼻象》、《小駝背》、《愛吃糖的皇帝》和《小麻雀．稻草人》五本撕畫童話，1994年又創立了「黃大魚兒童劇團」，在台灣各地巡迴演出兒童劇。對他來說，要教小孩，故事最重要，而在他的故事中，除了有趣的人物和美好的情感，還有對鄉土生活的脈脈溫情。
訪問中，他講起了《小麻雀．稻草人》的故事。老農夫不讓小麻雀偷吃稻米，小孫子卻在機緣巧合下遇到了老麻雀。老麻雀告訴小孫子，他們吃害蟲，為田野帶來生氣，這豐收的稻田其實也有他們的一份功勞，為何只是吃了幾顆稻米，就要被趕盡殺絕呢？小孩子覺得有道理，趁著夜晚把那些新作的稻草人畫上了眼睛和嘴巴，稻草人因此有了生命，他們聽了麻雀的訴苦，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大家連成「統一戰線」。小麻雀吃稻米時，稻草人就負責「看風」。從此以後，農夫自豪稻草人的功用，小麻雀也能愉快地穿梭在田間，稻草人還能享受小孩子賦予他們的生命，皆大歡喜。
這個故事後來被改編成兒童劇，剛開始小觀眾們看到麻雀偷吃稻米，總是忙不迭地大聲「揭發」告密，到了後來一幕，由於稻草人遲了通知，小麻雀差點被老農夫發現時，台下的小觀眾們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為什麼小孩子會去揭發麻雀？他們受到的教育麻雀是害鳥。但到了最後，沒有一個人去告密。短短的一個小時多一些，觀眾改變了，麻雀從害鳥變成益鳥，甚至是朋友。我們講要環保，各種物種都有生存的權利，只是因為人類脫離了食物鏈，地球才不平衡，才有了各種古怪的天氣變化。我們和小孩子的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不要和他們講大道理，而是講故事。」
《小駝背》的故事則更加感人。沒有親人和名字的駝背小孩飽受其他人的嘲笑和欺凌，只有在夢裡，他來到「駝背鎮」，才能忘掉現實裡的淒苦。在這個夢中的小村落中，人人都是駝背，沒有人笑話他，也沒有人欺負他。他有了一張彎彎的床，終於可以仰躺著睡覺，白色的床單就像月牙一樣；他甚至還有了名字—金豆。然而夢醒以後，一切又回歸現實。小駝背開始愈來愈喜歡睡覺，那個美好的小鎮多麼讓人渴望！終於，他安詳睡去，再也沒有醒來。故事的最後，大家看著天上彎彎的月亮，小駝背大概就睡在那裡吧……
美麗桃花在心中
《小駝背》在舞台上上演時，小朋友們哭成了一片，家長們也忍不住抹眼淚。「有人說不要讓小孩子看這種難過的戲，我說，他的難過是因為一顆善良的心，忍不住難過。為什麼不讓喚起那顆善良的心？」黃春明說，演出時，他最喜歡觀察台下小朋友的表情，看他們開心時大大的笑容，和傷心時皺起的臉。「散幕的時候，媽媽帶著小朋友走出門口，小朋友擦著眼淚問：媽媽，小駝背是不是不會回來了？啊，那個時候，甚麼稿費，甚麼獎金，都沒有這個反應來得鼓勵大。」
黃春明說，他的兒童劇是給小朋友的，也是給家長的，「大人毫無準備地去看，看的時候心裡更會像是被揍了一拳——怎麼會這樣？」他還曾經把《桃花源記》改編成兒童劇《小李子不是大騙子》，巡演多次，備受好評。全劇最後，在落下的桃花片片中，大家唱起了歌，映著舞台上的紅光，每個人都好像在美麗的桃花源中。那些桃花，不過是些粉色的紙片，但感動的觀眾們都忍不住在演出後到台上去抓一把。「我們要做的就是這樣的東西。我的東西就是要雅俗共賞，你要寫論文也可以寫，你不認識字也一樣可以看，這才是大眾素養的教材。」
桃花落下時，那首歌是這樣唱的：聽啊，讓我告訴你，那美麗的桃花源在哪裡；聽啊，那美麗的桃花源在我的心裡，在你的心裡，美麗的桃花源，在我們的村子裡，美麗的桃花源，在我們心坎裡。聽啊，那美麗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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