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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和他的愛人，以及賣甜點的單車。
有天在台北帶隊導覽解說，經過捷運中山站時，看到米朗琪餐廳附近排了長長的人龍。這家餐廳以鬆餅和咖啡著名，受到時下年輕人的喜愛，連港人都慕名而來，每天總有許多人在外頭等候。
看到人龍時，我還以為是從這家餐廳排列而出。再仔細看，隊伍的源頭，竟是一位清瘦的年輕人，伴著一輛新奇別致的腳踏車，撐著帆布大傘，正在賣烘焙的甜點。
一個單車小攤竟有這等熱賣風景，殊為一奇。約莫一刻鐘，我結束導覽，走到那兒，湊趣地也想買個甜點。豈料他已收攤，正在收傘裝櫃，打包回家。
年輕人叫小草，閒聊下才得知，賣的甜點只有兩種，焦糖烤布蕾及香蕉蘋果蛋糕。
每天一大早，他先在家手工製作甜點。以有機鮮奶、天然香草籽，加上法國總統牌鮮奶油等高檔食材，一天充其量只能做七八十個。午後，再從板橋家出發，騎單車越過淡水河到捷運中山站販售。小草熱愛騎腳踏車，以前還從事過單車快遞，對這段長達一小時的路，自是不以為苦。
況且，這輛單車甚有特色。他憑著學過美術設計的專長，先繪製模型，請人在車前製作一個小而雅致的綠色木櫃。此一有趣造型出現街頭，自然形成街坊裡小而雅致的亮眼風景。木櫃上還寫了許多可愛的文字，形容的不單是甜點美味，還有自己烘焙甜點的特色，以及生活情境。
譬如，新鮮做新鮮賣。而最後一句話，更把他的心念表達出來：「賣完就回家，喔耶！」此話乍看，彷彿只是俏皮之語，實則揭示了一份簡單生活的意涵。
許多人喜愛他的創意和巧思，專程在捷運口的窄小街道等候，想要買這種西餐廳才提供的小甜點。
隔天我還要帶隊到中山站解說，因而特別跟他確定販售的時間。次日，提早半小時趕到。豈料，限量供應的八十個布蕾和蛋糕，一個四十五元，還是很快賣完。
我很好奇，甜點這麼受歡迎，為何不宅配或者供應多一點，反而要這麼辛苦地騎單車前來。小草的說法，一來，若透過網絡行銷，失去人跟人交往的樂趣。再者，他希望這類西餐廳的高檔貨，能夠在街頭巷尾就買到。至於甜點為何限量，因為自己只有一個人，能力僅及於此。多了，做不來，乾脆就讓賺錢的願望小一點。一台單車能載著跑，就夠了。
過了幾天，我再經過那裡，約莫三點，在公園小坐翻書時，突然間聽到了腳踏車的銅鈴聲，我知道他準時來了。趕去排隊，已經有四五個人在前面。但我很興奮，這回一定買得到。
換我時，我感性地跟他說，自己認識一位賣豆花的人，四十年了，迄今仍按時經過我家門口，依舊只賣單一的傳統豆花。希望他也能持之以恆，繼續這種簡單的販售。他笑得靦腆，隨興回答我，如果這份工作很快樂，當然願意。
他都在現場燒妥焦脆的焦糖。
接過他遞過來的布蕾，再等個二十秒，焦糖脆了，風味更好。我退回一旁的公園坐椅，輕搗薄冰般的焦糖。味道如何，不消說。只見小草前方又是一條人龍出現，相信半小時內，他又能歡欣回家。
人生這樣是否就滿足呢？小草並未講得清楚，但他充分地把握了現在，每天以這樣「喔耶」的具體成果，實在地跟許多人分享自己的快樂。 ■文、圖：劉克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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