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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靈魂的歸宿，生命的根。 網上圖片
翁秀美
朋友去野外，帶回幾隻蒼耳，驚喜不已，這青翠的又可愛又討嫌的小東西！蒼耳是兒時尋常物，田間地頭，到處都有。《詩經》裡有：采采卷耳，不盈頃筐。白色小花可愛清秀，果實是小小的紡錘形，翠綠球球尖尖刺，因為一身的刺，令人避而遠之；也因為一身的刺，被促狹孩子用來整治別人，要是捲進女生的長頭髮，越糾越纏，得斷多少根頭髮才能弄掉。
蒼耳生在記憶裡，記憶那頭是故鄉。
如果一個人一輩子老呆在一地不挪窩，也就罷了，但偏偏離開了，距離讓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在心中分量日漸加重，泛著溫柔的光。昔日常相見，別後長相思。余光中的《鄉愁》，用時間和空間的交錯之美，將鄉愁吟誦得那麼憂傷又那麼詩意，將孤寂的遊子情懷搖蕩得千回百轉。故鄉，永遠是那麼貼心溫暖，即使離開再久，情感再遲鈍的人談起家鄉，都可能有幾車皮話。
我記得李叔，那年夏天隊裡有塊西瓜田開放，可以隨意去摘，我跟著一群拖鼻涕的孩子瘋搶，摘到兩個。李叔和他的牛去遲了，剩下的全是生瓜，於是他冷不丁搶了我一個瓜，拳頭一下打碎，就這樣撈著吃起來，牛在一邊瞪著我，我哭癟癟跑回去告狀。多年後回村，提了幾個大西瓜去看李叔，他已老邁，我說，李叔，您欠我一隻瓜呢。他嘿嘿地笑，說我真小心眼，記了這麼多年。
還記得二年級班主任劉老師，油亮的長辮子拖到腰下，或盤在頭上，梳一個高聳的髮髻。劉老師教學很認真，也能吃苦，下班回家還要下田幹活，早上三四點騎車去幾十里外的市鎮賣菜。劉老師有時帶些細細軟軟的紅花讓我們課間揀乾淨，這是做藥用的，她也在一邊揀，這時，眼尖的同學注意到她布鞋上的草葉泥土，和眉宇間掩不住的疲憊。
故鄉的土地，有村莊有田地，有樹有池塘，有家有親人，人來人往，春耕秋收，娃兒嬉鬧，鄉鄰友好，純樸多趣，還有滿田漫坡的花草，舞著嫣紅翠綠的四季。
鳳仙花是用來染指甲的，槐花、迎春花是可以吃的，絲絲縷縷透心的甜。蠶豆種在邊邊角角，花咋開了黑心呢，但也不妨礙我們剝蠶豆時將殼套在手指上玩。大片大片的青菜，高跟白，矮菊黃，長得那麼俊俏。同樣俊俏的還有毛毛蟲，色彩鮮艷，不聲不響，在葉上腳邊突然出現，但聽得女生尖叫，男生大笑，令它恐懼退卻。五月的白蘭花，修長清雅，花萼處細鐵絲穿了，絞一個圈，扣在襯衣紐子上，走路生香；手帕包了放在枕頭底下，一夜夢香。七月裡田野望不到邊的茉莉，千朵萬朵，萬綠叢中萬點白，極其壯觀。當我們向鄰居要鵝毛管，追好看的蘆花雞拔它尾巴上發亮的雞毛做毽子的時候，當桂花飄香，柿子點燈的時候，秋來了。上學的路落葉繽紛，色彩斑斕，踩著軟軟的松針，闊大的梧桐葉，踩著上了露水的草葉，但倘若一不留神，踩上村人收大白菜時遺留在路上的一夜之間上了霜凍的菜葉子菜幫子，那可慘了，能像溜冰一樣一滑老遠。然後風雪來襲，撐起木頭柄的油紙傘，那不是戴望舒筆下江南女子手中婉約的紙傘，是厚實的黃紙傘，刷了桐油，笨重得很，但頂風，頂雪。待到一步一趔趄挪到學校，卻見一樹覆了雪的亮黃的臘梅含笑相迎。
我想念隔壁小華家的桑果（桑椹），垂涎已久，終於逮到一回，她爸在屋裡睡午覺，藉著蟬們扯著脖子的聲聲長嘶，男娃爬樹上摘，女娃在下面撿，不巧蟬聲又停了，枝葉響動，小華聞聲出來，樹上樹下的孩子箭一樣呼啦作鳥獸散。後小華一家搬到鎮上，兩棵桑樹砍掉，砍之前樹上所有的桑果全部摘下送給四鄰，小伙伴們直送出老遠。
我喜歡李家媳婦，她每天要挑水，水缸大，要三四擔才滿，要從我家門口經過三四回，扁擔一顫一顫，胳膊一擺一擺，有時水潑出一些，有時顫動的扁擔發出有節奏的咿啞之聲，動聽之極。
我喜歡王奶奶，經常拄著拐棍，在村裡閒逛，碰到哪個孩子，就停下來，盯著人家看，直到孩子開口叫她，重重地答應一聲，誇這孩子真懂事，滿意地點頭，微笑走開。我就喜歡她那樣看我，故意不叫她，我倆就一直互相望著，最後，她老人家無奈，咳嗽一聲以示提醒。太好玩了。
我牽掛我的小學同學梅，我倆的友情一直不離不棄。到南方，第一時間給她寫信，她回信說，你這個鬼，死到哪裡去了，走也不說一聲。第一次回家還見著，梅抱著小侄兒憧憬著自己的愛情，後來媽說梅嫁了。現在，梅，我這個鬼想妳了，妳呢，嫁到哪家去了？
我還想念那寬一條窄一條的土路，下雨天坑一塊窪一塊，走起路來一腳泥，穿膠鞋也不行，而且鞋上能帶許多泥，越走越重。想念小燕家房屋上樑，我去搶饅頭和糖果，被鞭炮將新褲子炸了一個小洞，傷心了好多天。想念牆角的喇叭花，牆頭的扁豆花；想念鄉村的黑夜，那是真的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更看不見自己……
所有的這些美麗的事物，這些成長著的生命，這些曾經發生過的或喜或悲的過往，在我以後漫漫的歲月裡將找不到寄託——它們在我不在的時候默默化為泥土，村人搬進了新居，很漂亮也很陌生，沒有那種親切到骨髓的感覺。離鄉的人大都有這樣的期待：無論我們走到哪裡，無論我們變成什麼模樣，心裡總是希望故鄉仍然乃至永遠都是老樣子，口音不變，水土不變，鄉情不變，等著我們回去，一處一處地走過，晤面，問候，交談，帶上滿足的快樂與香甜，這樣，行走在異鄉的城市裡便不覺孤單，而當我們彷徨無助的時候，會想到自己還有最後的依靠——靈魂的歸宿，生命的根。
可是故鄉也是要老的，有些樹倒了，有些房拆了，有些人走了，而這些都比不上整個生命記憶像沙畫一般的被抹平令人悲傷，喜歡的不喜歡的都從記憶裡生生連根拔去，一瞬間，恍如走過前世今生，以後的人們不會知道高樓林立的那塊土地曾經是多麼的風光如畫，恬淡怡人；以後的日子，曾經在那塊土地上生活過的離人也再難覓當年嫣紅翠綠的生命家園。
即便如此，思念仍不停止，一遍，又一遍，根根絆絆，枝枝葉葉，沒完沒了。那份情懷早已深藏在血液中，陪伴終生，就如眼前這蒼耳，當日渾不在意，而今竟為故人，故人相見，雙眼朦朧，願再次讓它捲進頭髮，然後一根一根解開，在手指與心靈的疼痛中，看時光倒流，傾熱淚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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