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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翼民
江南水鄉有許多風俗都是十分有趣的,比如說,到了立秋這一天,有些地方有個摸秋的活動。「秋」為何物,居然可以觸手摸得?哦哦,原來「秋」是無形的,是觸手摸不著的。所謂的「摸秋」摸的是立秋時節的西瓜。
西瓜是鄉村種植十分廣泛十分尋常的消暑食物,到了立秋時節,基本將要收尾。瓜田裡留著最後一茬西瓜了,俗稱「收籐瓜」。也就是說,這最後一茬西瓜採摘後,瓜籐就要被收拾清爽,瓜田將經過翻整,種植其他農作物啦。這是從前農家的章法,現在則章法「紊亂」,因為有大棚控溫、再加上西瓜品種繁多,四季分明的江南地帶,西瓜從五月初上市,一直延續到十月底,足足可以吃上半年。不像從前,只有兩個多月的瓜季,黃梅應市,立秋收梢。所以到了立秋時節,人們無奈揖別西瓜,都有些戀戀不捨呢。
「收籐瓜」不如伏天時的瓜那樣肥實,被人稱之謂「秋枝頭」。好比多子女時代,父母生養的最末的兒女,體形瘦小,顯得乏力,俗稱「末奶頭」(最末吮吸母親奶頭),也被喻為立秋瓜「秋枝頭」。從前小夥伴一起玩耍,會朝著某孩子唱兒歌「『末奶頭』、『秋枝頭』,生個兒子『滴滴頭』」,似有些科學道理的,就是說最末的孩子長大後再生養孩子八成會是「滴滴頭」,更小更差,不符合優生優育。
但立秋瓜「秋枝頭」在人們心目裡仍異常可貴,——立秋時節,「秋老虎」肆虐,西瓜將可助人與之一搏;還有,立秋瓜光照足,一般都熟都甜,況且有的還被選作種瓜,更讓人刮目相看。凡此種種,人們立秋時都要享用西瓜,摸秋的風俗也漸次形成。
參加摸秋活動的是鄉間剛成年的女孩,該是十六足歲吧,恰「二八」芳齡,謂之「破瓜」之年。「破瓜」不是想像中的「破身破處」,而是一個「瓜」字破成兩個「八」字,即「二八十六歲」也。摸秋活動亦即從前鄉間女孩的「成人儀式」吧。活動的程序是這樣的:立秋夜,全村適齡女孩集中去一片瓜田,黑燈瞎火中每人摸取一個西瓜,依西瓜的大小生熟甜度來推測她日後生養子女的情況。如果這女孩摸得個好瓜,被稱作摸得了「滿秋」,是好的預兆,預示著她日後多子多福;如果這女孩摸得個較差的瓜,被稱作摸得了「癟秋」,預示著今後少子嗣薄福氣。
從前鄉下的人們把後代的生殖繁衍看得非常要緊,尤其生育男孩,堪稱一個家庭的頭等大事,不僅為了延續香火,也為了增加勞動力、扛起一家的生計。所以以好西瓜來預兆多子多福就格外形象。西瓜形狀肥圓,狀女子懷孕的肚皮,西瓜多子,喻女子將來多生兒子。古人就有「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詩經.大雅.綿》)的願望,希望家族興旺如籐上結滿的瓜一般。女孩摸得「滿秋」,父母自然高興,嫁入婆家更受歡迎。於是,為了讓村裡的女孩都有個滿意的結果,都摸個「滿秋」,瓜田主人會事先把較差的「癟秋」瓜都淘汰了。這般,結果皆大歡喜,女孩的家長會給予瓜園的主人或物或錢的小小謝儀。或云,黑夜裡一群女孩下田摸瓜,不把瓜田糟蹋得一片混亂?前文說過,都是「收籐瓜」、「秋枝頭」,本就要收拾籐蔓,重新翻整土地了,一片狼藉無所謂啦。
摸秋活動是傳統的民俗,即使「文革」歲月也沒有絕跡。我下鄉插隊落戶時猶能領略到其風情,乃知有的「舊風俗」是破不了的。即使那時西瓜種得很少,整個生產隊只保留一塊瓜田,到了立秋時節,生產隊裡的大媽們仍要讓適齡的女孩們下田摸上一摸,試試運氣。我們知青就應邀看熱鬧。
大媽們會指著某個摸得「滿秋」的女孩,讓我們中某個知青當場「訂貨」,成就婚緣,儘管是鬧著玩兒,不會當真,仍情趣盎然。於是某男知青和某鄉下女孩被推推搡搡的,夾雜著大叔們甩出的「黃段子」,引出幾多靦腆、一片笑聲,現場氣氛極是熱烈火爆。鬧過了,盡興了,大伙便一起圍著品嚐一隻隻被剖開的種瓜,把瓜子集中收拾起來,留作明年再種。印象中,經過女孩摸秋滿得的「滿秋」瓜好甜好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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