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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翼民
常常會想起浙江嘉善的水鄉古鎮西塘河岸上迤邐的廊棚，那是別的古鎮難得見到的風雅精緻的景致。三十餘年前我曾在西塘逗留旬餘，記得就住在一座枕河的宅第內，推窗見河流，出門即廊棚，時值梅雨季節，在岸上行走不用打傘，但見河上一片溟蒙，穿戴着蓑衣笠帽的舟子在雨簾中搖船而過，柔櫓聲聲，令人心生無限繾綣。那時我正年輕，對賞風景只能說是摭拾皮毛，所能記取的也僅此一幅畫面而已，此次采風重來西塘，面對着水鄉古鎮的一切，我一下感到了先前的奢侈，簡直是暴殄天物，且別說這裡的石板老街、深巷古宅、小橋流水是那樣的幽靜迷人，便是我從前徜徉過的河岸廊棚亦堪稱風景中的一絕！
時令也正入梅，隔夜一場透雨把古鎮刷洗得清白一新，我們去的時候雲收雨斂，古鎮猶飽吮着雨的滋潤，東一條西一條的河流正溶溶漾漾的歡暢，走在河岸的廊棚下你會感受到河上的一切恍若夢中，是童年的夢，比童年的夢還悠遠。廊棚古樸而精當，椽和磚雖非舊物，卻與石板岸徑和兩岸的民居相協調，與民居間隙中突然出現的一條條逼仄的小巷相協調。這裡的民居都恬靜宜人，對岸面街而座的房舍皆有後窗和後河，家家戶戶都有一溜的河埠，那石級伸向河裡，清清的河水還它一個倒影，便有了曲折的兩排石階，正巧有婦人下河淘米，那麼就出現了伊對襯的水中倒影。駁岸上琢有牛鼻狀的纜眼，乃知早年水上交通和商賈的便利。枕河的樓房都有小小的閣樓，係舊時小家碧玉倚望廊棚下或過船上意中人的唯一「合法」的窗口。就不知有沒有「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的怨艾？
如果說隔岸觀景還有些距離感的話，那麼在廊棚這一邊我分明就行走在一戶接一戶的家中了。是廊棚給了我這一特別的感受，我好似在古鎮人家串着門子，同一屋簷下，聲相聞、氣相投、我也成了古鎮上人了。
很久沒有感受這樣親切的氣氛了，一陣清風掠過，不知哪個門戶裡飄來了搗韭汁的辛辣味，一定是在包韭菜餛飩，從自家屋後菜畦裡刈來的韭菜，新鮮得還沾着雨露，因此剁它時辛辣味格外的濃烈，飄來廊棚後氤氳不散。我從這股辛辣味中感受到了濃濃的鄉情，--沒有比炊味更能感受到人間煙火的親切氣息了，我抽動着鼻翼去聞韭味的所從來，但撲朔迷離無從分辨，因為晌午時分，各式炊味竟紛至沓來彙集於廊棚，不僅得其味，還能得其聲，--「嘶啦」一聲，是誰家嫂子正起油鑊煎魚，那是早市上買來的盈尺的鱖魚吧，下油鑊時還牽嘴擺尾地一陣掙扎呢；油鑊聲剛落，又一股且香且腥且鹹且帶點兒微臭的味兒在廊棚裡領了銜，我能準確無誤地判斷出那是鹹鯗魚蒸蛋剛出籠時的氣息，那氣息委實神奇，奇就奇在既香亦臭，比韭菜味還勾誘人的食慾，所以更是人間煙火的傑作，使廊棚的鄉情盈溢難盛。
我在廊棚裡一路行去，品嚐着每家每戶的炊聲和炊味，由衷讚嘆着水鄉古鎮西塘的殷實富足、溫馨祥和。但願這樣的意境能恆久地保持下去，切莫像某些地方那樣為所謂的現代生活所替代，為過分的商賈氣息所掩沒。這並非是我的杞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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