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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翼民
推窗所見,是一棵有了年頭的香樟樹。
香樟樹的那頭是馬路,馬路的那頭是運河,是運河上的橋,橋旁邊有一片體育場。於是樹、路、河、橋、體育場組成窗外的一幅風景畫,我看書、寫作累了,便站到窗前看那幅風景畫,我發現,這幅風景畫中香樟樹起了主導的作用,也就是說,路呀河呀橋呀體育場呀皆因香樟樹而活色生香,因為這樹不僅綠葉茂盛,而且形態也十分好看,粗大的主幹在半空中忽然分杈成V狀的兩枝,兩枝都蓬勃向上,再分杈成若干的小枝,若干的小枝繁枝密葉的,一派生機。
剛搬進現在寓所的時候,妻子對這棵香樟頗有些微詞,以為此樹擋了風景,橋、河與體育場皆成一半,我說,妙就妙在這一半,從樹的V形缺口處看去,橋、河與體育場不再一覽無餘,而是顯出幾分神秘,再者,V形不是英語「勝利」的字頭麼?不妨將這樹看作勝利和成功的象徵,那麼,我們家不是日日與勝利成功為鄰麼?妻然我言,逢有閒暇,輒在窗前看那樹,漸漸的心頭也時時有了成功和勝利的喜悅。
冬盡而春至,馬路上突然進駐了施工隊伍,機聲軋軋,人聲喧喧,一問,原來馬路要拓寬了,位於人行道上的香樟樹面臨被搬離的危險。果不其然,不一日,有人就對香樟下了手。如何下手?梟其首而斫其足。那一天我外出回家,站到窗口一望,眼前原有的一片綠色不見了,真是辣手辣腳,偌大的一個樹冠幾乎被鋸了個乾淨,猶美麗的少女雲鬢被剃,入了空門,花容盡失;再看樹的根部,被挖了個大坑,樹根的根鬚多被斫斷,而後被草繩密密匝匝捆住。我知道,這樹的被移走已成定局,也就是說,我的這位鄰居將離我而去也。
從此之後,我和妻子心裡都有了種說不出的難受滋味,儘管我們與香樟為鄰不過幾個月光景,但這幾個月光景裡,日日相對,了然於心,心生依戀,戀戀不捨,如同自己的至親好友即將遠行、甚而永別。有一天深夜,妻子竟夢囈連連呼起了「香樟樹,香樟樹......」
香樟樹真的將遠行了,你到哪裡安家去呢?城市需要你,你肯定還會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扎下根來,綠化美化這座城市。事實上,城市的許多地方在移栽成年的大樹,成排成排的粗大香樟或雪松或杉樹從深山老林來到城市落腳(把深山裡的樹移植到城市,此舉妥否?)。
但你是獨特的,你毫不遜色於這些大樹,你會以你獨特的造型領銜並組合周圍的景物自成一道風景,但於我和妻子來說,這風景卻不可得也。我和妻子甚至這樣認定,我們會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尋找你的蹤影,欣賞以你為主的風景,我們會一眼就認出你來,你的V形樹幹是勝利和成功的象徵!
在吾鄰香樟即將遠行的日子裡,我不忍再到窗前眺望,窗前空空蕩蕩的一覽無遺,我心裡亦然空空蕩蕩的一片惆悵。終於等到了別離的那一天,一架大型的吊車轟然將你拔出深坑,吊離地面,懸在半空。我和妻憑窗而望,心一陣陣的揪緊揪緊......
忽然,樹慢慢地移動、移動,向我們的窗前移近、移近,又是轟然一聲,樹落了下來,落到離我們更近的一個坑內-哦,哦,原來你不僅沒有搬家,反而離我們更貼近了。
如是,風景依舊、而勝利和成功與我們更接近了。唯發一願,願香樟早日恢復元氣,長出比先前更加美麗的雲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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