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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敏迪
元明之際的楊維楨,在多種文藝創作活動領域獨樹一幟。後人對他突破傳統的另類,有各種不同的評說,元朝理學家許衡提出:「士大夫欲無貪也,無如賈也」, 就是要文化與商業的捆綁。對此,明清之際三大思想家之一的王夫之不能理解,他說:「人主移於賈而國本雕,士大夫移於賈而廉恥喪......楊維楨、顧瑛遂以豪逞,而敗三吳之俗。」 他甚至認為顧瑛等富豪「受興王之罰,而後天下寧。」 朱元璋剝奪了他們的財富,把他們遷離故土,才移風易俗回歸了傳統。殊不知,因為動亂而放鬆了控制,正是思想與文藝多樣性繁榮的條件。
楊維楨與顧瑛等富豪的結合,其意義就在於使文藝改變了與世俗王權的捆綁。有人說文藝是個娼婦,不是取悅權力,就是取悅金錢。但文藝畢竟還是要有經濟基礎作為支撐,就如佛像也要貼金才能發光一樣。所以,常常感佩陳寅恪的名言:「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這話可以在大學裡說,出了校門,像顏回那樣:「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而自己不改其樂也許可以做到,但追隨孔夫子去周遊列國就不大可能了。
楊維楨因精通《春秋》而考取進士,日後也經常傳授《春秋》這門課,他清楚為什麼孔子說:「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意義是把《春秋》與世俗王權進行了捆綁。《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能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楊維楨要「太史筆,不貶褒,我作歌詩繼《春秋》」,在對於世俗王權的絕望中,他選擇在與江南富豪的合作中去張揚新的個性價值,達到人性的順應自然。他在《自然銘》中說:「堯舜與許由雖異,其得於自然壹也」;在《贈櫛工王輔序》中也認為無論是醫卜工賈,還是公卿大吏,謀生方式各異而已,沒有貴賤的區別。堯舜的偉大在於「治國」,許由難道不是更高一層精神文化上的「治天下」?櫛工也有自己馳騁的領地,也可以從中找到追求自然的安生立命之道,和普通人個體意識的覺醒。
與他交往的富商們大多有一個共同的特徵:敢於任事而不慕當官,雖然有附庸風雅之嫌,卻又能夠放下聚斂,熱心於文化的教化。所以當時江南著名的沈萬三一族就不在此列。《元詩紀事》記錄了楊維楨結識昆山顧瑛的經過:「玉山主人欲延楊鐵崖於家塾,鐵崖報曰:『必得當世清雅高潔之士如倪雲林者一札至,即如約耳。』」不能不說楊維楨有些狡猾,倪瓚與顧瑛都是江南著名的富豪,他這一出手就達到了一箭雙鵰的效果。「自是三人相與結驩,往來無間。」也提高了彼此的影響力。後來顧瑛脫離商界,搞「玉山雅集」,一直興旺了十三年。顧瑛還為楊維楨買了幾個歌舞妾,讓他組成家庭樂班,以便演奏他們創作的作品。
還有徵文活動。有「淞上田文」之稱的呂良佐出資舉辦「應奎文會」,也請他來評審,「以文投者七百餘卷,中程者四十卷。」同年,辭官回家讀書的嘉興富豪濮彥仁出資舉辦「聚桂文會」,也請楊維楨來做評審,結果「東南之士以文卷赴其會者,凡五百餘人」,也算是地方上的一件盛事。楊維楨從中評出「自第一名吳毅以下三十人」的作品編輯出版。明末嘉興人李日華說,編入嘉興的文人詩選《檇李英華》中,「凡九十三人,無一秀句」!不過,在獎掖後進,提升地區文化氛圍的同時,遇到尷尬是可以理解的。與楊維楨有交往的姚桐壽,在他的《樂郊私語》中記錄了後來他又到嘉興,為地方官尹本中作《吳越兩山亭誌》,並為地方上評定擇取詩詞出版。結果姚桐壽看見楊維楨幹到半夜後,嘉興的能詩者,「人人執金繒,乞楊留選其詩。」
楊維楨笑道,雖然自己有時也礙於情面,但是有原則的,「未嘗敢欺當世之士。」於是他拿出投來的稿子批選,其中有鮑恂、張翼、顧文燁、金炯四首。楊維楨認為有可取之處,其他人的作品還需努力。偏偏這四個人都沒來,而到場的人又想請他通融,甚至有「涕泣長跪者」。楊維楨把他們趕了出去,「閉關滅燭,罵曰:『風雅掃地矣!』」
既然面向的是市井,就必須有所迎合和包容。比如襲用前朝文人的「妓鞋侑酒」之類,在他看來,世俗的慾望,乃至一些陋習也沒有那麼可恥,反而表現了市井社會的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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