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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感激馬英俊

2016-09-20

蒲繼剛

老馬的大名叫馬英俊。老馬年輕的時候就和我很熟悉。那時,馬英俊是工廠的一名青工。馬英俊和他的名字一樣名副其實,長得英俊、瀟灑,而且儒雅。

那時我剛上初中,而我的初中是沒有書讀的年代,那正是「文革末期」。後來,我認識了馬英俊,他知道我愛讀書,就借給我一些書看,什麼《浮士德》、《紅與黑》、《少年維特之煩惱》等,都是從馬英俊那裡借來看的。

馬英俊是北京的知青,在農村度過了四年,後來招工分到了工廠。馬英俊是高中畢業,很愛讀書,尤其喜愛文學藝術,畫畫也畫得好,他尤其喜歡畫美女。那個時代畫美女,是屬於道德敗壞的行為,是「資產階級的反動思想」,是不能給別人看的。但馬英俊卻悄悄地把自己畫的美女畫像給我看。當時,我無法知道,這是他對我的信任,還是他想發洩什麼?但我卻知道要為他保密,如果洩露出去,那他就有生命之憂了。

馬英俊不光借給我書看,有時候還和我談一些書裡的情節,看書後的感想。那時,他似乎就沉浸在書的情節中,有時,還用手撫一撫眼鏡,眼睛直勾勾地看荍琚A說道:「藝術真是讓人充滿遐想......」可過了一會兒,他又會歎息道:「可現實太讓人失望。」他那種神態,我今天依然歷歷在目。他對文學藝術的熱愛,他的藝術才華,讓我產生了對他的崇拜。也許是那個年代,他太寂寞,無法訴說自己對文學藝術的熱愛,更無法展示自己的藝術才華,他才喜歡與我談這些東西吧。這些東西,在那個年代,是當時的環境所不容的,卻為我開啟了一小扇光明的天空,讓我多少知道了點外面的世界,我愈發崇拜馬英俊了。他,一個孤獨的人,一個比我大十多歲的人,似乎也有點滿足我對他的崇拜,對我也愈發好了。

就這樣,在馬英俊的幫助下,在「知識愈多愈反動」、「知識無用論」的年代裡,我依然讀了一些書,知道了外面的天地與我們這裡是不一樣的。少年就這樣在糊裡糊塗,搖搖晃晃中走荂A但因為有了馬英俊,有了書讀,我自己覺得與其他的少年不一樣。我有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對自己身處的世界既充滿了恐懼、懷疑,又還充滿了遐想。

我想,馬英俊一定也對這個世界充滿了遐想吧,他尤其會對文學,對藝術充滿了遐想。他常常說茼菑v知道的外國的知識、外國的風土人情、外國人對人生的熱愛、外國人對愛情的浪漫與熱烈,說茬o些的時候,他的臉總是微微往上揚荂A眼睛望向遠方,沉浸在一種幸福的遐想中。也許他對自己的愛情,對妻子也充滿了遐想吧。因為小說裡都是這樣講的,他也經常講述那些小說裡浪漫而純潔的愛情。

但他後來娶的老婆讓他非常失望,長得又醜又兇,還非常懶惰,我也有些害怕他老婆。他為什麼要娶那樣的老婆呢?我非常不理解。不過,他對我說過,自己歲數大了,離老家北京又遠,而歲數大的人都需要有一個家。

我們有時候在他家談小說裡的情節時,他老婆就站在旁邊說道:「就知道看那些破書,什麼本事也沒有。也不知道積極向上,向組織靠攏,還能撈些好處。」每當這時,馬英俊總是默不作聲,傻呆地望荍琚C

有一次,我拿茪@本書,去還給馬英俊。正好馬英俊不在家,他老婆為我開了門。他老婆見我手裡拿的書,沒好氣地說道:「你以後不要來找馬英俊了。你年紀輕輕的,不學好,就喜歡看這些黃色、反動的書,說不定哪天把你給抓起來了。」那一刻,我尷尬極了,還有些氣惱與害怕。我把書放下,奪門而逃。

我好多天不去找馬英俊借書談天,馬英俊竟有些失落。有一天,他在路上碰到我,我竟低蚗Y,躲閃茈L。他走到我跟前,說道:「你為什麼躲荍琚H」我囁嚅道:「我,我,不知道。」 馬英俊:「那你為什麼不去我家啦?」我依然囁嚅道:「我不想去你家,我,我害怕。」 馬英俊:「是我老婆罵你啦?」我沉默了一會,點點頭。他突然叫起來:「這個臭娘們,她讓我過得那麼慘,早晚我會給她厲害看看。」我抬起頭,望茈L,什麼也不敢說。馬英俊突然有一種我過去看不出來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麼,這神情讓我害怕。這神情是壓抑過久的爆發嗎?我不知道。

雖然馬英俊後來一直讓我到他家去,去看書,去談天,但我卻一直躲茈L。半年後的一天,我突然聽說馬英俊用刀把他老婆給捅傷了,而且傷得還不輕,馬英俊也被抓起來了。再後來,馬英俊被判了十二年的徒刑。我也很多年沒有見到他了。

再見到馬英俊是九年後,那已經是改革、開放的年代。那時,我已經在工廠的團委工作,在年底快過年的時候,代表工廠去看望在監獄服刑的原工廠職工。

我知道能去監獄、去勞改農場,並且能看到馬英俊,心裡還是挺高興的。我準備了幾本書,有《斯巴達克斯》上下冊和一本《復活》,如果監獄的管教幹部同意,就準備送給馬英俊。

馬英俊在監獄的磚瓦廠裡服刑。見到他時,他剛從磚窯裡出來,一頭蓬亂的頭髮,穿茪@件厚厚的破舊的藍色棉襖,眼鏡片上沾滿厚厚的灰塵,哈虒y。那個英俊、瀟灑、儒雅的馬英俊已經成為記憶。他倒是一眼認出來我,木訥地對我點點頭。我心中一陣心酸,但在那種場合卻沒敢表現出來。我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最後徵得管教幹部的同意,把書給了他。他接到書,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眼睛呆呆地看了我五六秒,然後就低下了頭......

又過了二年(減刑一年),我又見到了馬英俊,他刑滿釋放後,還是回到了工廠。那時候的工廠還沒有那麼絕情,還是接納了他們。

馬英俊孤身一人,住在一間平房裡,我去看過他幾次。他對我不冷不淡的,我們已經無法談起文學藝術,更無法談起社會、世界、人生。十一年的刑期,使他與社會脫節太大,我們之間已經有現實與心理上不小的距離。那個英俊、瀟灑、儒雅的馬英俊,那個對文學,對藝術充滿了遐想的馬英俊,已經永遠成為了歷史。我常常在想,如果不是生活在那樣的年代,如果不是那樣巨大的社會變動,馬英俊會成為一個藝術家嗎?這倒不一定,但起碼,他會生活得寧靜而快樂,他對文學藝術的熱愛,會讓他對生命充滿自信,對人生充滿熱愛。而命運弄人,人生無常!在急遽變化的大時代面前,馬英俊與我們這些普通人只能是被命運的巨手裹挾茤鼠e走,而誰也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啊。

馬英俊有時候會坐在平房外的空地上,深秋的陽光照在他羸弱的身軀上,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在想什麼?是命運對他的不公,是人生對他的愚弄?或許是什麼也沒有想,他只是在那裡靜靜坐荂A度過最後的人生,享受深秋的陽光靜靜灑在他的身上。

「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那是大文豪蘇軾豪邁的人生,我們知道,但絕大多數人卻無法進入那種境界。馬英俊懂得蘇軾那種豪邁、不屈的人生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依然感激馬英俊,是他在我年少無知,荒唐黑暗的年代裡,為我開啟了一小扇光明的天空,讓我多少知道了點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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