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榮獲2016上海靜安戲劇谷壹戲劇大賞「年度小劇場戲劇」的《丁西林民國喜劇三則》，正在開啟其南方五城的巡演，揚州、南京、上海、杭州、重慶，所到之處，均一票難求。這火熱的場面背後，固然有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這塊金字招牌的加持，但更重要的因素，還在於這部戲，確實是近年來難得一見的一種戲劇類型，既輕鬆幽默，又笑中帶思，和那些集網絡段子於一體的應景戲比起來，確實高下立判。
《丁西林民國喜劇三則》，由民國時代的物理學家和劇作家丁西林所創作，三則完全無關的短劇，構成一部戲，這種類型此前的成功之作僅有林兆華導演的《老舍五則》。《老舍五則》篇幅相對更大、舞台更複雜、演員也更多，易於在大劇場行走。而《丁西林民國喜劇三則》勝在「巧」與「小」，「巧」是三個演員通過正飾、反串等多種方式，貫穿全場，三個人，在三部戲裡演了不同的角色，個個不一樣，在劇之外，更突出了表演的功力。「小」則是場景上並無大的變化，一沙發一茶几兩座椅，和後台區域堆放的一些雜物、舞台兩側立住的兩個門框，就構成了三部短劇的全部場景，在「小」中做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故事情境。
三則短劇中，《一隻馬蜂》講述了來京探望兒子的四川老太，惦記着兒子的婚事，想要試探兒子是否對一個護士姑娘有意，兒子不接茬，實際上卻早已和姑娘暗生情愫。三個人兩兩之間的對話，極富變化與趣味，微微的酸與甜交織着，有如夏日含在口裡的草莓冰淇淋一樣回味無窮。《酒醉》則是一對夫妻之間不斷出人意料的對話，妻子對潦倒落魄的友人深懷同情，想要用吻和情感去撫慰一下醉臥的他，卻又害怕被他知道。丈夫在吃醋與裝大方之間掙扎，最終卻被妻子的天真惹得笑出來。這樣大膽思想卻又一派天真爛漫的情感戲，恐怕也只有在民國時代才會出現了。
我最喜歡的，還是最後一則《瞎了一隻眼》，真的是一種奔放而自在的家庭喜劇，因為愛和關心，引發了種種誤會，妻子擔心丈夫的傷，焦急地給朋友寫了封信；朋友誤認為丈夫傷得極重，專門趕來探望；丈夫為了不辜負朋友的好意，只能扮成重傷的樣子臥病，卻又實在忍不了繃帶的奇癢，乾脆順勢又撒了一個謊......一連串善意的謊言交織在一起，組成了笑聲的奏鳴曲，所有的轉折都如此自然，所有的笑聲都發自肺腑，真是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笑過了。
笑過之後，這戲也讓人回味。相隔近百年，上個世紀20年代的中國劇作家，尚能創作出如此小而精的短劇，重新搬上舞台後，依然貼近當代生活，完全沒有夾生之感，令人感慨。
由幾則故事，可以回望到那個時代當中人物的風貌、思想和正在發生的各種變化。如果說戲劇是一個時代最重要的活化石，那當代中國在這方面的積累，還是不太充分的。我們現在還能翻出丁西林的本子來穿越時空，百年之後，什麼戲可以被重新放到舞台上，去向未來的觀眾反映今天的我們，和今天的時代呢？ 文：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