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域多利山道上有一小段路，兩邊都是墳場。那一片的地勢，背山面海，中間凹陷，恰巧又是一個拐角，既避風又聚氣。中國傳統風水學以為，有山有水才會有氣場。因為山主陰水主陽，山水相依交匯，方能形成丁財兩旺的氣場。
堪輿家最看重山脈的走勢和姿態，所謂來龍去脈便是如此。我晨跑時，常常經過那一片墳場，看到有三間小小的花店，就開設在那段路旁。
三間花店都是簡陋低矮的棚屋，也都在路的同一側。面山背海的兩間相鄰，另一間相去不過十幾米。店前店後，高高低低，作伴的全是墓碑和長眠在這裡的人。除了墳場，這一帶少有人居住。想必這裡出售的花，都是為安魂於此的人所準備。走進去一看，果然，除了各色菊花，便是康乃馨、馬蹄蓮、黃玫瑰，以及柏樹的枝葉。最邊上那間花店的主人，年紀相仿，像是一對夫妻。一個正貓在一塊石碑上刻字，口罩罩着大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另外一個端坐在門口，半長的頭髮隨意搭在肩上，神情冷寂淡定。見有人走進，絲毫沒有要起身招呼的意思。來此買花的人，多半胸懷衷腸心有慼慼，清冷自主的氛圍，可能更妥當一些。
店裡擺放的花束花枝，較之於市區裡的其他花店，除了顏色稍稍素雅之外，並沒有多大的分別。置身花叢輕嗅花香本該心曠神怡，或許是沾染了墓地的氣息，只覺得空氣裡凝滯着的肅穆感，沉悶而壓抑。
我刻意探頭進店裡，揣度着跟店主搭訕幾句，看着對方始終煙火不沾地眺望着路對面的墓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低頭訕訕的走回到大路上。
生死之事，中國人向來慎重。作為保有華人傳統文化較為完整的地區，香港卻常常能在人流稠密的街區看到墳場。料想不是不忌諱，應該是寸土寸金的緣故。剛來香港，租房子時，房屋中介張口就問我，是否介意推窗就有墳景觀看的房子。墳景房和山景房的租金幾無差別，我當即就拒絕了。
並非我有所忌諱。只是想着倘若日日住在墓地邊，凝重的空氣一定會影響睡眠。有試過深夜入住一間酒店，整夜都掙扎在莫名其妙的夢裡，早起醒過來覺得累極了。拉開窗簾一看，正對着的居然是一處依山而建的巨大墳場，環山而立的墓碑，似陣如林。窗外陽光溫熱，我卻頓感寒意四起。
小時候讀聊齋還曾幻想，有朝一日也能遇到像辛十四娘，或是連城那樣的絕代佳人，不計生死，無關榮辱，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曠古奇戀。不成想人長大了，竟會覺得睡眠質量，要比做什麼夢，夢到了誰更重要。也不知道是可悲還是可嘆。不過，人長大了，總歸不是什麼好事情。一塊巧克力就能在舌尖上蕩漾一整天的日子，流水一樣逝去了，便再不能復返。
聖誕節前兩日，我依舊沿着那段路晨跑，居然看到有很多盆栽的聖誕紅，正在墓地花店標價出售。乍一看我還以為，花店是搭聖誕消費的東風。轉念一想，應該不會有人來這裡買聖誕紅回去吧。倒不是說不吉利，就是搬運也不方便。等我跑到坡上往下一看，才發現靜默在山谷裡的墓碑旁，幾乎都擺着一盆聖誕紅。
原來長眠於此的人，也需要用聖誕紅來裝點節日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