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藝世家王清霜三父子藝術界的主流目光一般都聚焦在油畫、水彩畫、版畫，甚至是水墨畫這些媒介，它們的創作技法婦孺皆知，名家大師的名字也為廣大群眾所諳熟。相比之下「漆藝」顯得有點勢孤力寡。然而仍舊有一些忠實的漆藝創作者在堅守着這一門傳統工藝，窮盡一生精力從事漆藝創作。台灣首位榮獲「人間國寶」稱號的指定傳統工藝美術保存者王清霜(清三)，他的作品都極具收藏價值，也感染後代從事漆藝創作，一門四傑就是在努力把技藝發揚光大，免得失傳。台灣的漆藝融合着中國和日本的技藝，加上本土文化元素發展出特有的工藝美學。父、子、孫三輩心裡共同的期盼：把漆藝這門被忽略的技藝發揚光大！■採訪：香港文匯報記者 焯羚、陳添浚
在靜穆的工作室裡，94歲的漆藝大師王清霜潛心貫注地揮動手裡那沾上了彩漆的纖細毛筆，一筆一劃地在器皿上勾勒出絢麗多彩、意境幽靜深遠的圖案。這位台灣首位榮獲「人間國寶」稱號的指定傳統工藝美術保存者，是台灣第一位赴日本學習漆器並將技術帶回台灣的人，回台後先後擔任教學工作及設立自己的漆器工廠，一轉眼，他已經幹上了八十個年頭，獲獎無數；多年來一直默默承擔着不為外人道的美麗與哀愁。雖然已經年屆94歲，他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雙目依然炯炯有神，下筆硬挺有力，每天也會在家繼續創作，或去講座做傳承漆藝文化工作。
其實，漆藝在中國已有七千多年的歷史，因為鬆塗於器物上的漆料既可美化外觀，又可作保護層，在古代被廣泛應用到不同生活用品，尤其是祭祀和婚嫁品。漆藝作品又可以分為平面和立體，前者指漆畫，後者則大多是脫胎作品。
繁複的「高蒔繪」技法
製作脫胎漆器需先製作塑型胎體（一般多用黏土製作），然後以一層漆、一層麻布的方式反覆數十次貼附在塑型胎體上，等到漆與麻布形成一定的厚度，乾固後再用水溶脫泥質內胎，留下中空的布漆胎體，製作這樣一個堅固外殼，整個過程需要足足3至4個月，將泥土胎體打掉再於布漆胎體上髹塗下塗、中塗、上塗後繪製紋飾，七彩奪目的圖案，最後再用砂紙打磨外表，令其色澤更鮮明，全人手製作。所以質地非常的輕巧精緻，尤其麻布韌度很好，而漆又是很好的天然接着劑，漆也能使器物保存數千年而不壞。漆有很強的黏着性，可以附着在任何一種材質的東西上，使得漆器應用範圍非常廣，如藝術擺設，生活用品等。
漆藝上色用的天然漆取自東亞叢林獨有的漆樹，而非坊間塗抹在牆上的化學漆，能抵禦風化腐蝕，使色彩歷久常新，漆器、漆畫還可以直接用布清潔。色粉則擷取自天然礦物，將石綠摻合樹漆，原色的樹漆便變成綠色的漆。有別於平面畫，漆藝家還可以透過「高蒔繪」技法，利用漆的黏性，把蛋殼、貝殼與金銀粉等灑落在作品上，甚至是直接塗抹幾層較厚的漆，使漆繪用手摸時有浮凸的紋理，猶如凹凸有致的浮雕，形象更加活靈活現。不過，因為每上一層漆後都要花好幾天陰乾，而一件「高蒔繪」作品要上漆好幾次才能有凸起的效果，所以非常費時。
王清霜的得意之作《玉山》、《豐收》便展現了這種最繁複的「高蒔繪」技法。他82歲時親自登上台灣的玉山素描寫生，之後花了3年時間把寫生轉化為漆畫，並用上6、7層灰漆增加玉山的厚度，最後再灑上閃耀的金粉，突出玉山的鍾靈毓秀與大氣磅礡，精湛細膩的蒔繪技法令漆畫《玉山》誕生，成為他的代表作。
王清霜窮盡一生精力從事漆藝創作，一直在堅守着這一門傳統工藝，也感染家族及後代從事漆藝創作。他的兩個兒子王賢民、王賢志，自小耳濡目染潛意識也培育出漆藝的興趣，王賢民在大學畢業後留在家中的漆器工廠協助，王賢民自言走這條「漆路」，一路走來相當的順暢，所有疑難雜症在父親王清霜指導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可順利解決。王賢民為台灣「文化部」文資局登錄為傳統藝術「漆工藝-戧金」技藝保存者 。
而王賢志在逢甲大學企管系畢業， 本來就不想做漆藝，出外闖蕩一段日子後才回歸「漆路」，自言中途才投入漆藝，他擅長花鳥，結果創作出精美作品《向日葵》、《花開富貴》等同樣成為獨當一面的漆藝大師，為台灣「文化部」文資局登錄為傳統藝術「漆工藝-蒔繪」技藝保存者 ；王賢志的孔雀脫胎漆瓶《高冠屏翠》鉅細靡遺地刻畫出孔雀開屏時金黃翠綠的羽毛，並且同樣採用了「高蒔繪」技法，鑲嵌上真實的羽毛與貝殼，使孔雀栩栩如生是其得意之作。
王賢志表示，由於漆藝的創作過程異常艱辛，單是基本工法就有66道，包括工筆、箔繪、版畫、雕刻等技巧，而且每件作品都要花上約一年時間精雕細琢，雙手又可能因為觸碰樹漆而染上漆瘡，在物質富裕、人心浮躁的年代，不會半途而廢，吃得了苦的習藝人少之又少。加上難以與大量生產的機器競爭，這門技藝逐漸沒落式微。「漆藝和平面畫不同，難度高很多。即使我小時候學過國畫，有一定基礎，但初接觸時很多東西還是要由基本學起。而且以前我們至少有製造漆染生活用品的工廠，能靠這門工藝糊口，再用賺到的錢來支持我們間中從事藝術創作。但因為現在漆器市場收縮，已經很難再靠漆藝謀生，所以愈來愈少人做，年輕人也不願意入行。」王賢志邊說邊搖頭嘆息。
他繼續解釋台灣漆藝發展青黃不接的窘境：「雖然政府有間中補貼創作經費，但這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台灣政府應該開設像中國大陸一樣做更多宣傳推廣，在學院開設課程，或者舉辦一些國際展覽，才能有效地把台灣漆藝推廣開去，擴大市場。在傳承方面大陸做得要比台灣好得多。」
漆是優良的天然物質，質地溫潤，用肌膚觸摸能給人非常好的感受。王氏兄弟希望藉由自己的作品與推廣，能讓大家從體驗漆藝中發掘樂趣，並重視漆器與本土文化的重要性。
青出於藍勝於藍
王賢志的兒子、還沒滿30歲的王峻偉，已經是這門工藝的第三代傳人。王賢志把漆藝的未來寄託於兒子王峻偉身上。王峻偉約5、6 年前矢志繼承爺爺、父親的衣缽。雖然造詣與長輩還有一段距離，但是他很擅長繪畫花鳥，幾可亂真。「一開始時我什麼也不會，無論是寫生還是脫胎。現在慢慢掌握了基本功，但進階的技法都學不完，能從爺爺和父親身上偷師，學到其中一兩道就不錯了！」峻偉謙虛地說。
但這並不代表峻偉沒有遠大的目光：「日本有很多日用品都應用到漆器，例如飯盒、筷子。我們也要思考如何把漆藝融入生活裡。我希望透過靠漆藝與生活用品結合，讓這藝術發揚光大，重振漆繪工業。但如果生活上用的漆藝品，要完全出於我們家族人手造就很困難，因為創作、製作需時，收益連成本也覆蓋不了，只能有限量出品擺設、觀賞作品。以前我也有與誠品合作，出品一些飾品去擺賣。如要廣泛應用於生活用品，為減低成本需借助機器，把一些基礎工序交由實習生或機器負責，例如以塑膠模作胎體，又或者用絲網打印技術量產不同的花樣，加快生產效率，高層次一點的工序才交由人手製作。所以我想復興以前運作過的工廠。」峻偉續謂：「除了機械化生產外，在創作上我們也要注入新的意念。」
這一切努力並不是為了飛黃騰達，而是一份傳承歷史文化的使命感。「我們希望漆藝可以養活到一班人，至少做到自給自足，這樣才有更多人願意投身漆藝創作，把這門技藝傳承下去，讓它的光芒再次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