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翼民
飛機從上海浦東國際機場起飛，破霧穿雲，越過大半個中國，掠蒙古俄國，直飛西歐。因旅程時間長，我們這個四十人的旅遊團中的大部分團員都由先前的新鮮亢奮回歸平常，許多人都打起了瞌睡，為到達目的地後積蓄充沛的精力，以投入到十天六國之旅的緊張中去。
我看着座位前小熒屏上的飛行示意圖，估計至少還有兩三個小時的行程，便也有點昏昏欲睡，就閉上了眼睛。但這時我感覺得旁邊座位上的Y兄卻頗有點不大安頓的情狀，在逼仄的座位上不停地動作。在朦朧的目光中，我發現他一無倦意，只管在手提包裡摸摸索索，便尋思這位老兄也許在翻動尋找着什麼東西--食物？書籍？紙筆？抑或證件之類？哦，哦，我看到他從包裡取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翻開，細細端詳了一下、合攏、若有所思所戀，將它藏到了貼身的口袋裡。我猜想這恐怕是旅行筆記之類，因為我們這號人都好把所見所聞隨感隨想及時記錄下來。難得出國遠遊，Y兄跟我一樣，那是必修的功課吧。
飛機終於在法蘭克福機場平穩降落。我們出機艙、搭輕軌、匆匆走過通道、逕直去行李廳等候提取行李。大家都圍着轉盤輸送帶注目着轉動的行李，這時，我注意到Y兄不急於去找行李，而是走到明亮的玻璃窗邊，取出貼身的筆記本，從筆記本裡取出一張照片什麼的，將其面對窗外，他自個兒在喃喃說着什麼。我覺着奇怪，悄悄走近之，細聽，隱隱聽得他不停地說着：
「弟弟啊，你看看，這裡是德國的法蘭克福機場。我帶你到德國來啦......」
我有些懵懂--Y兄唸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手裡拿的又是誰的照片？
Y兄看到我關注着他，便不再神秘，把手中的照片示給我看，又動情深沉對我說道：
「這是我弟弟的照片，弟弟患癌症去世了，才四十幾歲啊......他......他一輩子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沒......沒有乘過飛機，當然更沒有出過國。我......我帶着他的照片乘飛機、出遠門、出國，讓他也體會體會啊......」他說着哽咽了起來。
我被他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心境一下進入了他的綿長深情之中，看看他手中的照片，再望望窗外停機坪上徐徐滑動的飛機和氤氳着異國情調的周圍環境，眼眶不禁濕潤。
嗣後的歐洲行程，他每到一個新的國家及城市，都會找一個偏僻的地方，將照片取出，對着照片喃喃而言--
「弟弟啊，這是盧森堡大公國啊......」
「弟弟啊，這是法國巴黎啊。你看看啊，哥哥帶你到巴黎來啦......」
「弟弟啊，這是意大利的威尼斯啊，多美的水城那，你看看啊......」
「弟弟啊，我們現在在瑞士的琉森湖上啊，水多清，雲多白啊......」
「弟弟啊，羅馬到啦，這就是舉世聞名的古羅馬城啊......」
就這樣，我們所到之地，Y兄的弟弟也一一「領略」了那裡的異國風情。後來我了解到，Y兄對弟弟的好不只是帶着其遺像遊歷異國他鄉，而是實實在在安排好了弟弟的後事--把弟弟一家都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將弟弟的骨灰購墓入殮，上下奔走為農村戶口的弟媳和侄子找到了工作，讓弟弟在九泉之下得到了安息......
從此以後，Y兄胸口懷揣着弟弟遺像遊歷歐洲的情景牢牢地鐫刻在我的腦海，我忽有所悟：把兄弟緊貼在心頭不正是一個「悌」字麼？Y兄的故事便是「悌」字含義的最佳演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