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文昌
春節來臨，回憶從前在故鄉福建省永定區岐嶺鄉內坑村（平水坑）過春節。
平水坑四面高山環繞，一條小溪由北向南蜿蜒曲折流淌，村民沿小溪兩岸錯落無序地修建土樓聚居。這閉塞的山村，村民的生活並不閉塞，多姿多采。春節，這喜慶的節日熱鬧隆重。
到了臘月，大人小孩都忙着準備過年（過春節）。大人到城裡買糖果、布匹等應節物品；請裁縫師傅到家裡為家人量體裁衣，師傅扛着縫紉機到各家各戶縫製新衣服，日夜加班，忙得不可開交，村民一年就這一次添製新衣。
平水坑滿山都是毛竹，冬季村中的男人都到山上挖冬筍，大部分人把挖到的冬筍挑到集市出售，再買回年貨。我父親是村中極少數不懂挖冬筍的，於是，我三個小兄弟便承擔起挖冬筍應節的任務。當我們挖到的冬筍不多，不夠過年食用時，我媽媽便會出手相助。媽媽是個挖冬筍高手，絲毫不比那些男師傅們遜色。冬筍長在地下，挖冬筍有竅門，需有技術。
平水坑人過春節，家家戶戶都準備幾十斤甚至上百斤的冬筍。
冬筍用途甚廣，芋子包餡的主料用冬筍、「大鍋豬肉」的主料也用冬筍，還有酸菜豬骨煮冬筍、芹菜大蒜臘豬肉炒冬筍等等，五花八門。「大鍋豬肉」是用大分量的大塊豬肉、大塊冬筍再加上冬菇等食材佐料用大鍋炆製，故叫「大鍋豬肉」，是平水坑的一道名菜。那時生活貧困，要富有家庭才能吃上「冬筍炒牛肉」。
家家戶戶都釀糯米酒待客，釀糯米酒十分「講究」，用「抹草」（一種清潔用的木本小植物）清潔容器，控制好適宜的溫度、空氣的滲透量，處理得不好，便會釀成醋。
糯米酒的釀製，首先用幾十斤糯米用木製的底部有幾條小縫隙的容器盛着糯米，放在大鐵鍋中蒸至七成熟，然後取出加入酒餅（釀酒酵素），放入大瓦缸中，蓋上棉襖或蓑衣保溫，放在灶前發酵約24小時，再轉用大瓦甕裝盛續發酵。過年時將其兌成酒，飲用時用錫製的酒壺裝盛，放在熱水中或炭火中加熱到50℃左右，然後倒入大碗中飲用。糯米酒濃郁香醇，是上等美酒。我家的糯米酒還加入用金櫻子熬成的糖膠，更加滋補及香醇可口。
山村的小孩子特別吃苦能幹，上山砍木質堅硬的柴，用於蒸「龍床粄」。龍床粄是用幾十斤糯米粉拌紅糖、陳皮、花生米，再撒上芝麻，用特製圓形竹籃墊上竹殼（穹殼葉）盛粄，放在大鍋上蒸十幾個小時。龍床粄象徵着團圓，這一年若有人不幸逝世，這家人便不能蒸龍床粄，年初一村民會送上一塊龍床粄到他家，以示慰問。臘月廿五入年界，此時開始，山村鑼鼓喧天，各樓競鼓，充滿節日的氣氛，小孩子們把樓內樓外、門窗打掃乾淨，還把家裡的桌子、椅子、鍋蓋等搬到小溪裡用百節草清洗。孩子們一邊清洗，一邊嬉戲，沉浸在節日的喜悅中。
村中土樓的大門、小門、房門都貼上紅色春聯，若當年家中有人逝世，他家的春聯不能用紅色，通常用綠色或白色，甚或不貼春聯，以示哀悼。
此時，同樓住的一位長者在廳堂上從早到晚用毛筆為村民義務書寫春聯。他傳承先輩的好書法，字寫得蒼勁俊秀，展現出深厚的文化底蘊。
臨近除夕，村中屠工最忙碌，下半夜便開始宰豬，豬的嚎叫吵醒熟睡中的村民。
除夕既開心又忙碌。上午屠雞宰鴨，村民擔着牲畜祭品到祠堂上香祭祀祖先，慎終追遠，感恩祖先對我們保祐。晚上一家人團聚享受豐盛的晚餐，長輩派壓歲錢，說吉利、勉勵的話，期望孩子健康進步。
除夕晚封大門，開大門是山村特有的春節儀式。寧靜的山村上半夜良辰時封大門，下半夜擇良辰拜神，然後打開大門、㕑房門，燃放鞭炮。寓意開門大吉、迎春接福。全村鞭炮齊鳴，聲勢浩大，熱鬧非凡。小孩子爭先恐後撿拾地下未有燃爆的鞭炮，有時不小心，拾在手上時才爆炸，炸得小手灰黑疼痛，或不幸炸破衣服。
大年初一，是孩子們最開心的日子，家長帶着孩子到長輩家拜年，長輩會分糖果給小孩。
那時，沒有派紅包利是的習俗，孩子們三五成群聚在廳堂、樓坪裡、大樓門口「跌毫子」、玩紙牌，小賭怡情。有的玩遊戲，有的敲鑼打鼓，家長任由孩子們盡情玩耍，不予管制。
正月裡串村走戶吹喇叭道賀的賣藝人、敲鑼打鼓拜年的人群、走親訪友的親朋給平時寧靜的山村帶來熱鬧祥和的氣氛。
遊子思鄉，山高路遠。故鄉的春節還有往昔的年味嗎？也許往後只有回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