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
總忘不掉小時候聽姥姥講的《井蛙歸井》寓言。說一口井裡生活着一隻自由自在的青蛙，牠聽說大海很美，就想遷居到海裡。牠懇請一個老鱉帶牠去看海，老鱉答應了，背着牠來到海邊。
青蛙高興極了，在大海裡盡情暢游，好不痛快；游了一陣牠感到口渴了，但海水又苦又鹹又澀，實在喝不下去；後來牠又餓了，卻找不到可以充飢的蟲子。青蛙又渴又餓，還差點被一隻螃蟹撕碎，牠痛苦極了，只好滿臉愁容地對大鱉說︰「大海的確很美，但我沒有福氣，以我的身體條件，無法適應海洋的生活。還是麻煩您送我回老井去吧，那才是屬於我的家啊！」老鱉只好把青蛙馱回井裡，青蛙又恢復了往日的快樂。
今年春節，筆者去海南省臨高縣住了一段日子，在這個風光秀麗的海濱小城，我結識了一位姓覃的姑娘。天生麗質的覃姑娘秀外慧中，五年前高中畢業，因為她從小愛鼓搗電器，對家電修理頗有興趣，也為了方便照顧患病的父母，品學兼優的她自動放棄高考，在臨高縣城開了一個家電維修部。由於心靈手巧、技術嫻熟，加上服務熱情周到，周圍群眾常來光顧，一傳十、十傳百，她的名氣不脛而走，小店的生意愈來愈好。
小覃白天忙幹活，晚上便彈起心愛的結他自娛自樂。每當入夜，那悠揚悅耳的結他聲就從她的小屋飄逸出來，引得不少人在外駐足聆聽，逐漸成了小城一道夜景。覃姑娘活得很自在、也很快樂，臉上常掛滿笑容。隔壁有一家烤乳豬店，店老闆是一位本地青年，這小老闆很愛音樂，便毛遂自薦前來唱歌，兩人一唱一彈，倒也其樂融融，自然吸引了不少聽眾，成為街坊一樁美談。
不久，覃姑娘的生活發生戲劇性變化。她有一位堂叔是海口某進出口公司董事長，近年來生意愈做愈大，逐漸輻射到廣州、惠州、深圳、珠海。覃老闆很需要得力幫手，覺得這位本家侄女覃姑娘蘭心蕙質情商又高，是個經商的好苗子，在小縣城開個維修店小打小鬧實在有點可惜，就想挖她過來。覃老闆動員親友做說客，甚至親自出面，誠邀小覃出任深圳分公司總經理。不知盛情難卻或是礙於情面，覃姑娘終於未能擋住大家的勸說，半推半就地答應了「走馬上任」。
小覃離開自己熟悉的小城，來到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深圳，變成一名「金領」，白天在公司忙業務、聽匯報、主持會議，晚上還有沒完沒了的各種應酬，不時還要去外地考察市場、組織貨源、拜訪客戶，成天忙得連軸轉。從此，再也聽不到覃姑娘悅耳的結他聲，那位乳豬店老闆也不再唱歌了。
堂叔--覃董事長給覃姑娘的工資待遇不菲，還為她配了台奔馳轎車和專職司機。但覃姑娘心情卻並不好：既怕買賣出了差錯、對不住堂叔；又擔心怠慢了客戶、使生意虧本。
如此緊緊張張提心吊膽過了一年，她實在再也不堪忍受這種緊張忙碌的生活了，終於徒喚奈何地向老闆、董事長--她的堂叔遞交了辭呈，說明自己的苦衷，請求他另請高明，當月的工資、獎金分文未取，就離開深圳回到臨高老家。堂叔看罷辭呈，驚嘆不已，知道一切已無可挽救，只好放她去了，他長歎一聲︰「老話說得對，強扭的瓜不甜啊！」又讓財務部將工資獎金和一份額外補償寄給小覃。
回到臨高的小覃重操舊業，又幹起修電器的老本行。小店又活躍起覃姑娘輕盈的身影，失去的顧客又紛紛回來了，小 覃也重新露出久違的笑靨。一到夜晚，小屋裡又傳出美妙的結他聲和隔壁那位年輕人嘹亮的男高音......
這個真實的故事很耐人尋味。本來人活世上就要圖個自在舒適、有滋有味，心裡不覺得難受和壓抑才好。這就得學會順其自然，選擇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與生活環境，就像那隻告別大海的井蛙一樣。
有些人總想強迫自己或別人去做不適合或不願做的事情，去過適應不了的生活，這就難免一事無成、自尋煩惱。我認識一位海歸博士，原先在河南省一家研究所工作，待遇豐厚，妻女和睦、家庭幸福，很被親友羨慕。豈料這位博士渴望仕途，經過一番操作奔波，終於如願跳槽，踏上從政之路。但他的學術腦袋完全不能適應官場那一套，不到兩年光景，變得「三高」纏身、體質大損，不啻原來前景看好的科研項目完全荒廢了，還因種種複雜的人事糾紛被同事「邊緣化」，下場十分可憐，他後悔不迭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一步走錯全盤皆輸啊！」
人生在世，會見識許許多多風景，遇到種種不同的誘惑︰或金錢名利、或高官厚祿、或美女帥哥......有的風景可以去欣賞，但不顧自身條件、拋開本已屬於你的生活，非要置身於虛幻的美景之中，則難免「水土不服」甚至自取滅亡。北宋文學家范仲淹說得好︰「人生在世，自適為要」。他說的「自適」，正是自我適應、順其自然的意思。唯有自適，才能輕鬆愜意自得其樂，開創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唐大詩人王維寫過一首詩，就叫《自適》，其云︰「山南結其蔽廬，林下返吾初服。寧為五斗折腰，何如一瓢滿腹。」這是王維在終南山居住期間所作，大意是：他在山南蓋起一間茅舍、在林中穿起一身布衣，覺得挺愜意、很快樂。世上人人都在為五斗米折腰，披星戴月披荊斬棘，又何苦呢？其實每天只需一瓢米果腹就足夠了呀......弦外之意是說，人的慾望不必太高，更不要為滿足過高的慾望而失去最本真的自我，還是安安分分過適合自己的生活才安穩悠然啊！想當年陶淵明辭官還鄉，過起「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不正因為這種與世無爭的田園生活才是他的最愛麼？！
當然，這種「自適」並非消極的與世隔絕和看破紅塵，而是不去強迫做自己不願做的事情、過不適合自己的生活。正如小覃所說：「金錢權力並非我所追求，幹自己想幹的工作、過適合自己的安穩日子，既輕鬆又不失成就感，這才是人生的極致！」
小覃這句話不乏哲理，她那甜蜜的笑靨和結他聲，再一次告訴我們：活得自在，才是瀟灑的日子、如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