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櫻
「錯過就要再等一年。」年終歲尾，瘋狂甩賣、優惠巨獻，類似的廣告語充斥着眼球。做報表、寫總結、策劃年會，當很多人忙得腳不沾地時，我在為買一本月份牌而發愁。「人人都有智能手機的時代，誰還會稀罕月份牌？」這完全是因為我的父親：從我兒時記事的時候，家裡就有每天掀一頁月份牌的老傳統，我個頭矮，夠不着，只能仰着頭望着大人掀一頁，或拿出筆在上面標記着什麼，不外乎給誰家送月子、幾號發工資、老人過生日、回老家上墳等等。
我最感興趣的是上面的謎語、故事、歇後語，字認不全，讓父母唸，很長見識。後來，上學後，我自己踮着腳尖就能夠着，經常與大人搶着掀月份牌。父親很講究，一天過完後才能掀，而且不讓把這一張撕去，用鐵夾子夾起來，一天天過去，形成厚厚的一卷，彷彿是欲挽留住歲月的腳步。
在我記憶中，凡是忘記掀月份牌，要麼是忙，要麼是家中有什麼大事。一天一張，一年到頭，日子就在掀月份牌的重複動作中溜走。那年冬天，父親出院回家，他患有腦血栓後遺症，語言中樞被損壞，說話咬字不清，愈急愈說不出來，他用筆寫在紙上，當我看見「月份牌」那三個字時，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母親沒穿外套，便跑出了門，好在小區門口修鎖的師傅攤子上就賣月份牌，大的、中的、小的月份牌，一字排開，紅彤彤的封面就像一團團火焰，照着路人的眼睛，也給這肅殺的冬季增添幾分喜慶。「買到了，最大的！」母親進門時，我注意到，她的頭髮濕漉漉的，「外面下雪了，下雪好，瑞雪兆豐年。」她喃喃地說道。接過母親遞過來的月份牌，簇新，散發着一股子印刷的味道，父親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常常想，發明月份牌的人一定很有時間觀念，或者說非常自律。看電影，很多人都會記得老上海月份牌上的畫面，侍女，山水等，還有著名影星阮玲玉、周璇、胡蝶等代言香煙廣告。魯迅先生就曾說過：「月份牌上的女性是病態的女性，月份牌除了技巧不純熟外，它的內容尤其惡劣。」顯然，他批判的是當時社會的不良風氣，月份牌反映當時的是社會風貌。今天，回望那些舊物，就像金宇澄之於史密斯船鐘，就像陳丹燕之於新天鵝堡的木雕，就像我與三十年前家中的月份牌，其實是自己與人生某些部分的和解，在和解中抵達歷史的彼岸。我們匆匆趕路，很多時候頭也不抬，只顧着向前，再向前，時間久了就會被某種功利變得麻痺，心地堅硬，而看似成為路障的舊物，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出來讓我們放緩腳步，聆聽一段歲月的教誨。月份牌大抵也是如此，它就像一塊海綿，吸收着日常的瑣細、嘈雜、悲歡，見證着個體的掙扎、拚搏、無力，也書寫着一家一戶不為人知的心靈史。
記得上小學時，每到元旦，很多同學都會爭相給老師送掛曆，大都是父母單位發的，或是親友贈送的。那個時候，風景畫、女明星的掛曆非常流行，給老師一般都是送兩本，雙數吉利，少了也拿不出門。班上的菡菡，父親是廠長，家裡不缺少這些東西，每次給老師送掛曆都很慷慨，也倍有面子。我的父母是工人，掛曆在我們家是「稀缺物」，好幾個晚上，我們坐下來想這件事，該怎麼滿足我的心願，又能臉上有光。正當我為此事發愁的時候，樓上的鄰居送來兩本精緻的掛曆，我喜出望外，反覆摩挲，翻來覆去地看，心心唸唸想着，如果留着用來包書皮多好啊。「每一頁都是歲月的禮讚」，多年後，看《故宮日曆》，我不禁想起這一幕。最終全家商定，一本送給班主任，也是我的語文老師，一本送給數學老師。他們接過掛曆的場景，我已經忘卻，唯一記着的是，從那以後，父親每年都會四處搜集掛曆，即便後來不再送給老師，他依然這麼做。事過境遷，回想這樁往事，我的眼窩裡蓄滿淚水。現在滿大街的掛曆幾近氾濫，做保險、賣保健品等等，在小區門口隨手免費送，回到家就變成廢品。而別出心裁的書法掛曆、詩歌日曆等更是層出不窮，但是，那種因「稀缺感」而帶來的珍視感再也找不回來了，抑或是說，那種人與人之間樸素而真摯的情感沉澱再也沒了，深感惆悵。
有一件事改變了我對月份牌的認知。姑姑家做生意，僱有保母，當年家中人多住不開，晚上讓小保母去隔壁鄰居於奶奶家睡覺。於奶奶年過六旬，老伴去世不久，女兒不在身邊，她自己生活，多個人也好搭個伴。她沒有工作，生活節儉，洗菜的水攢起來，澆花、拖地，蜂窩爐子上蹲着的小鍋裡，不是白菜豆腐，就是燉蘿蔔條，從沒有第三樣。保母二十多歲，看不慣她的生活習慣，連廁所裡的衛生紙也剪成小方塊，私下裡直說她摳門到家了。有段日子，於奶奶去了外地女兒家，小保母難得自在，她把屋收拾得乾乾淨淨，隨手把牆上過期的月份牌給撕了個乾淨，扔進垃圾桶。於奶奶回來後，進門看到牆上的月份牌變了樣，扔下行李直奔姑姑家，臉變得煞白。小保母滿腹委屈，給老太送去一本新的月份牌，她非但不領情，還大聲怒斥，保母抱着鋪蓋悻悻地離開了。
「幾張月份牌的紙，犯得着這麼小題大做嗎？」我們都一頭霧水。直到多年後，我才知道，於奶奶在意的是那張月份牌停留的日子。她結過兩次婚，第一任丈夫病逝後，她再婚，始料不及的是，這位老伴也走得早，剩下她自己。那幾張未被撕去的月份牌，蒙着一層塵土，就是老伴留給她的最好念想......一種精神意義層面的綿延。生命逝去不可挽回，但停留過的日子，以月份牌的方式延續，與她相依相伴，保母撕去了等於清理了他的「痕跡」，她的憤怒其實也是她對未來的恐懼。從此，我對月份牌產生了敬畏心。就像顧長衛曾說過：「當你在月份牌上看到『立春』這兩個字的時候，無論外面多麼寒冷，你的感覺會一樣嗎？」相比之下，與我們在手機上看到的「立春」，儼然是不同的感覺與審美。月份牌裡的節氣給人以生命的儀式感，懷揣一份虔敬，增進人們的精神認同，生發出對美好的無限憧憬和對當下的無比珍視。因此，月份牌裡的流年光景，就是我們容易忽略的記憶影像......帶着體溫的小日子、小幸福、小煩惱，以及生、老、病、死都在裡面。
這個周末，從外面回來，我在一條街巷的門頭房裡買了一本2018年的月份牌，儘管從網上也能買得到，但我覺得從小店裡買到也是對某種傳統的堅守，哪怕有一天再也買不到，我的行動會讓它消失得慢一些；因為尋找了很久，才不會忘記，連同這個冬天一併被我收藏入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