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曉暉
那天閒來無事，我在家整理舊物，幾本我年輕時精心收集的集郵簿被翻了出來。翻看着那一枚枚飽含着時代印痕與我年輕生命軌跡的郵票，遙想當年為了覓得一枚猴票、雞票......曾費了我多少心思，花了我多少積蓄啊！翻着翻着，忽然一張嶄新的紙幣從集郵簿裡掉了出來，這是一張市面上早已不見蹤影的1960版五元紙幣，新得擦刮響，看到它，我的思緒頓時閃回到了幾十年前，--這張並非郵票的紙幣堪稱我收藏之最啊......
那年我正讀高中一年級，期中考試得了個總分全班第一名。我喜孜孜跑到校長室去報喜。（父親是學校的校長）父親見了我問：「你來做什麼啊？」我答得很乾脆：「領獎！」「領什麼獎？」父親的口氣、神色分明是一副明知故問的樣子，我不由分說地跑到他身邊：「怎麼，你想說話不算數？冠軍該獎嘛。」說着就伸手要掏他的口袋，（我家五個子女中，唯有我是可以跟父親沒大沒小的）父親這才換了口氣：「好好好，算數，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邊說邊掏出錢包。我奪過錢包就從中抽了張五元紙幣說：「考了第一名獎勵五塊錢。」五元錢在那時可是「巨款」哩。父親瞅見後笑道：「這獎也太馬虎了吧，得加重。」我尋思父親將會加倍獎勵呢，就眨了眨眼，充滿期待等着。父親打開抽屜，取出一本日記本，打開，裡面夾着一張嶄新的面值也是五元的紙幣，說：「以新換舊，等價交換。」我滿以為他會追加上這五元新紙幣，孰料卻是等價交換，不過想想也好，新紙幣總比舊紙幣看着舒服，拿着愜意，於是就來了個以舊換新。父親見我取過新紙幣，點了點頭，神色凝重了起來，問我道：「你知道這張新紙幣的來歷麼？」我滿不在乎回答：「一張鈔票能有什麼來歷？你的工資收入，人民銀行發行的嘛。」父親搖搖頭說道：「人民銀行發行的，是沒錯，可它不是我的工資，是我的獎金。」說着他陷入了憶念的境界，徐徐說起了那五元獎金的來歷--
原來，三年自然災害時，父親和幾位青年教師結伴利用寒假到偏僻的鄉下去支教掃盲，並節衣縮食自己掏錢為鄉親們買課本、文具以及夜課掃盲的燈油，連過年也沒回家，與鄉親們一起過了個異常簡樸的新年。這事讓領導知道了，通報嘉獎，給每位青年教師獎勵了五元獎金。父親將這五元新紙幣珍藏了起來，一直沒有兌開、沒有花銷，他珍藏的是那段難忘的歲月，珍藏的是艱苦樸素的精神。他將這五元新紙幣獎給我，是希望我今後長大成人也懂得為他人奉獻服務，也毋忘艱苦樸素的本色。我對父親的故事和道理有些似懂非懂，但對那張新紙幣卻是歡喜不盡，就慎重夾進了自己的集郵冊內。以後每集得新郵，就會打開冊子看一看那張新紙幣，幾次想兌開它花掉，總感到戀戀不捨。那時我每月有一至二元的零花錢，除了集郵，就是看電影，買零食，手頭很緊，卻沒有想兌開新紙幣的念頭，總覺得它是父親好不容易獎到的，我倘若輕易兌開花銷了是對不起父親的。有意思的是父親偶爾也會假借欣賞我集郵成果，看一看那張新紙幣，當看到新紙幣安然眠在集郵冊內，由玻璃紙貼膜撫貼得平整安詳，他會欣慰點頭微笑。我看到父親欣慰的神色，也感到格外滿足和幸福。隨着年歲的增長，我愈發感受到了那張珍藏紙幣的分量。歲月不羈，時勢變異，父親垂垂老矣，我也步入了老年的行列，漸漸淡忘了那張五元紙幣，那張五元紙幣也遠不像當年那樣有「巨款」的氣派，所以當我整理舊物時突然發現了它，以往的歲月竟然聯翩而來，我凝視良久，不禁淚眼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