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 絲
王小波說：「吾雖以交友為終身事業，而所交不過二三人而已。」這句話一是表達知己難求，也是說，人生當中交友其實是呈動態的，隨着處境變化，身邊的朋友也在不停變換，真正能夠伴隨終生的朋友寥寥無幾。
我曾聽人說過一件事：他的少時好友近年仕途得意，平步青雲，有一次在街上偶遇，對方正率下屬在檢查工作。時隔多年不見，他很遠就熱情打招呼，當眾直呼對方的外號。對方聽到後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扭頭假裝不認識他，繼續向下屬佈置工作。他尷尬地碰了一鼻子灰，過後發牢騷說，我與他當年的友情如何親密，沒想到他的地位變了，竟然連老朋友也不認了......
《論語》曰：「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意為舊友若沒有做過特別出格的事，就不可輕易拋棄。但現實當中，很多昔日的故交舊識，各自經過多年的努力打拼，處境地位劃出了明顯的分界線，有事業發展得很好的，也有日子過得很不濟的。由此形成了一個普遍現象，那些事業有成的人，很少會與昔日朋儕往來，即使偶爾碰面，也是矜持拘謹，大家都覺得不自然，很難再有以往不拘行跡的相契友情。於是，常有人念叨「貴易交、富易妻」的古諺，抱怨現在的人不再重視情誼，身份一變就忘了老朋友，令人心寒齒冷。
實際上，「貴易交」的原因並不一定是有人忘本，也可能是另一方停止進化、原地踏步的結果。因為在現代社會，人的精神世界已愈來愈多樣化，對於思想和行為的差異，也愈來愈敏感，若是基本價值觀的差異很大，對話不是在同一個層面上，就很難有共鳴，時間稍長就會無話可談。而且人有了一定閱歷之後，對朋友的選擇也有了更多的要求，不再像少年時代，只要一經廝混，就很容易互為接納，成為朋友。再者，彼此的處境有了變化，距離被拉大，也經常會造成另一方的心理失衡，形成心理和行為的扭曲，說話做事越界，令對方覺得不舒服，甚至感到威脅。
就拿前面那位當眾直呼少時好友外號的人來說，即明顯分不清公域和私域。他的正確做法，應當是在公眾場合稱呼友人的名字或職稱，維護友人的尊嚴，只有在私人場合，才能以外號表達彼此的親暱。而不是覺得只要彼此相熟，就可任意貶低矮化對方的形象，倒他人的台，給對方的工作和管理帶來難度。所以，這等於是主動暴露自己這些年來毫無長進，根本不懂基本的為人處世之道。即使友人一時磨不開臉，敷衍應付，這樣的友誼也斷難長久，會令對方有一種隨時可能被坑害的感覺，不但恢復不了昔日的友情，連做熟人都覺得太累。
生活中，很多人的性格過於自我，與人交往沒有邊界意識，常為了一時一己的快樂或方便，不知自重，說話做事缺乏分寸，也很容易終結那些呈動態的友情。我有個同學早年經商發財，買了房子，邀請一幫昔日玩伴到家裡玩。吃飯的時候，有人看到酒櫃裡擺有茅台和名貴洋酒，頓生「吃大戶」之心，鬧騰着要拿出來喝。主人很尷尬，只能強裝大方。結果可想而知，主人以後再也不敢和這些人來往。這不是錢的問題，因為酒是主人主動拿出來招待客人，與客人指定要喝、用言語擠兌綁架，完全是兩碼事。不懂自重、沒有邊界感的人，也不會贏得他人的尊重與友誼。
人際交往就像水裡的魚，最初是在同一個層面互動，隨着成長，有的進入到了深水區，有的仍停留在淺水區裡。這時候，各自評判事物的可參照背景是不一樣的，而不同的見識視野，又決定了不同的胸懷格局，於是很容易形成「貴易交」的結果。所以不論之前多麼深厚的友誼，也必須隨着時代一同進化，形成相近的價值觀，即使身份地位有差距，也須做到不卑不亢，既不自尊自大，亦不低聲下氣，才能在一起愉快地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