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林
魯迅先生在《秋夜》裡寫道：「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名人下筆，語境不凡，這句話既易於記誦，又意味深長。在微信公眾號上，我見過有些寫作者刻意模仿這種寫法，公然把棗樹換成桃樹、槐樹、柳樹等。然而棗樹永遠是兩株棗樹，它根在泥土，梢指雲天，後園牆外，默默相伴。
傳說，王母娘娘派遣手下的金童玉女去凡間送兩枚仙棗給大禹吃，鼓勵他繼續治水，造福民間。半路上，兩個孩子禁不住誘惑，每人吃了一枚仙棗。王母娘娘知道後，大發雷霆，把金童玉女變成了兩枚棗核，打落到了凡間。兩枚棗核本來就受仙氣滋潤，資質非凡，適逢天降甘霖，很快長成兩株棗樹。
傳說肯定是不靠譜的，但是老百姓喜歡聽啊！我爺爺奶奶就信奉「種棗成雙」的說法。我家老宅子裡的那兩株老棗樹，就是當年我爺爺奶奶種下的「金童玉女」。兩株棗樹若即若離，一株拚命向北，一株拚命向南，樹根近在咫尺，樹幹互不妨礙。傾斜生長，有利於樹冠各自開枝散葉，這是棗樹的智慧。
棗花在農曆四月開放，小小的花兒貌不驚人，勤勞的蜜蜂們卻喜歡圍着嗡嗡嗡。棗花蜜，是棗花的精髓，甜蜜加芬芳，美容又養顏。站在棗樹下，棗花紛紛落在衣襟上，不由記起蘇東坡詩句「簌簌衣巾落棗花」，棗花多麼高尚，它完成了使命，主動給綠棗騰地兒呢！
從我記事起，老棗樹枝繁葉茂，每年都結出大量的棗子。棗樹品種是有名的金絲小棗，掰開成熟的棗子，能拉出絲絲縷縷的金線來，吃起來更是甘甜爽口。八月是棗子豐收的季節。老百姓常說的「七月十五點紅，八月十五滿紅」，意思是說，陰曆七月半，棗子由綠變為紅色的斑斑點點，到了八月半，整個棗子全紅了。
《詩經》：「八月剝棗，十月獲稻」，此處的「剝」字，當代學者解釋為「擊」，也就是敲打的意思。竹竿打棗，是從古代延續下來的習慣行為，也是一種必然現象。棗子個頭不大，一個個摘太麻煩。用上輔助工具，大人竹竿響啪啪，小孩撿棗笑哈哈，多麼歡樂的生活場景！棗樹很奇怪，愈打愈旺相。如果不使勁打樹枝，來年的棗子很難豐收。所以，「有棗沒棗打三竿子」是很必要的。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能上樹千回」，棗子剛開始成熟的時候，因為個體差異，部分棗子提前紅了圈兒。這時候，還不到統一打棗的日子，饞嘴的孩子們率先爬上樹，摘鮮棗解饞。棗子雖然好吃，上樹卻有危險，棗樹上有棘針，刺破手腕是小事，要是不小心從樹上掉下來，非跌得眼冒金星不可。最可怕的是八角蟲。八角蟲是綠色的，牠趴在棗樹葉子上緩慢蠕動，極難辨認。八角蟲模樣比毛毛蟲更?人，蜇人比被馬蜂蜇了還疼。有一天夜裡，我家拴在棗樹下的大黃狗，突然汪汪汪叫起來。以為家裡進了賊，父親起來察看，發現沒意外，喝令大黃狗不要再叫，牠卻叫得更兇了。父親手電筒一照，才發現狗耳朵上爬着一隻八角蟲。
我自小怕八角蟲，總是離棗樹遠遠的。弟弟不怕，他爬到棗樹的最高枝，摘最高處的棗子，棗樹枝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會斷裂。弟弟經常被蜇，蜇了就疼得齜牙咧嘴。那時候，沒有專門的藥物醫治，只有一種土法，就是用煤油燈裡的洋油抹在紅腫處。其實也不管用，圖個心理安慰罷了。棗樹結下的鮮棗成熟後顏色發紅，即使有些半青半紅的棗子，在太陽底下曬乾後，也變成了大紅色的乾棗。乾棗，老百姓喜歡叫「紅棗」。紅棗象徵着日子的紅紅火火，甜甜美美。紅棗有保健作用，據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 ：棗味甘、性溫，能補中益氣、養血生津。「日食三顆棗，百歲不顯老」，是人們對紅棗的至高褒獎。
前不久，外甥在農村結婚，我回老家參加了婚禮。按照本鄉的婚禮習俗，婚房裡要撒乾果、唱《撒帳歌》。只見二姐的婆婆端着「吉祥四果」在婚床上撒了幾把，嘴裡念叨着：一把蓮子一把棗，兒女雙全跟着跑。吉祥四果分別是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各取一字，諧音「早生貴子」。這些乾果都是可以生吃的，婚禮完畢，新郎新娘歡歡喜喜把它們分食。
紅棗蒸熟了香味更濃。包膄l，米粒裹着紅棗，紅棗偎着米粒，紅棗清甜，膓戽M香；蒸年糕，糕麵點綴紅艷艷的大棗兒，無論是黃米年糕，還是白米年糕，給人的感覺都是一團喜氣；蒸豆包，填上紅棗搭配的豆餡料，還沒開鍋，棗豆復合香味已然撲鼻，入口更是回味悠長。
善於烹飪的煮婦把乾棗煮熟，攪碎成泥，可製作各類小點心。「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像克化的動似的。」《紅樓夢》第十一回，秦可卿病中，鳳姐兒來看她，秦可卿說起了棗泥山藥糕。棗泥補氣血，易於消化，山藥也是滋補佳品，兩者結合，非常適用於病人保養身體。
市場上有一種棗類鮮食品種，叫冬棗。冬棗維生素含量極高，有「天然維生素丸」的美譽。冬棗比一般棗子成熟期要晚一些，基本在每年的十月份。鮮棗不容易保鮮，很難存放到過年。老百姓有個法子，把鮮棗泡在白酒裡，叫「醉棗」。過年的時候，開蓋喝棗酒、食酒棗，也是美事一樁。物質困乏的年代，冬季果品非常稀少，用紅通通的酒棗招待親朋好友，是一件非常喜慶的事兒。
上個月，我去了一趟花鳥市場，看見小販推着三輪車在路邊叫賣冬棗。心一動，買了幾斤冬棗回家，拿出一部分洗淨，放進了大罐頭瓶裡。開了一瓶純糧酒，咕嘟咕嘟倒進去，封上蓋子，那些冬棗兒立刻沉醉。今年的除夕夜就讓「酒棗」錦上添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