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櫻
儘管之前有過各種設想，但是第一次進入到這個特殊的場所後，我還是有諸多意想不到和心靈震撼。今年三八婦女節前夕，我受邀參加某女子監獄開放日公益活動，從伙房、醫院、習藝車間到禮堂，設施都非常現代化，整潔、有序、溫暖，處處可見傳統文化的烙印，超乎預想。而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三樓禮堂，不同於其他地方的會場，舞台中央設有一塊加出來的T台。
還未進入禮堂，我的耳畔就響起洪亮的歌聲，原來是服刑人員正在練集體合唱。前台的指揮也是服刑人員，只見她齊耳短髮，雙臂舞動，一招一式，不那麼專業，卻專注、有神。文藝匯演開始後，我的心頭縈繞着別樣的滋味，莫名的隱痛。第一個節目是舞蹈《春天的故事》，演員身着白色舞服，輕巧妙齡，浪漫多姿，就像一群從遠方來的姑娘，捎來了春天的訊息，帶來了大地的問候，讓人滿目清新，心潮澎湃。誰能想得到，她們是判過刑的人呢？我五味雜陳，心裡想道。接下來的節目，一個比一個精彩，全場掌聲不斷，旁邊的兩位律師朋友，不住的鼓掌，直說︰「真棒！太精彩了！」
習藝展示環節，服刑人員身着自己親手縫製或獨自設計的衣服，上台展示，T台上迎面走來的是一位位設計師，不，是生命的設計師，她們雖然犯過錯誤，但是她們同樣有追求美的權利。帶着手澤的服裝，或婉約，或古典，或休閒，或唯美，將她們裝點得女人味十足，一步一移，一轉身一回眸，浪漫極了。
最浪漫的是她們的目光，沒有來之前想像的呆滯，黯淡，絕望，反而是靈動，充盈着一種力量。我似乎看到她們心中的那束光，不那麼強烈，不那麼持久，有些時候甚至會左右搖晃，但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是改造自我，涅槃重生的希望，也是追求光明，成就自我的希望。
如果把女人比作玫瑰，那麼這些女性就是受過傷的玫瑰，她們的疼痛，也是她們的救贖所在。就像《肖申克的救贖》中的安迪，多少個飽嘗病痛的深夜，我經常會想起他，他送給瑞德很多石頭，其中有一塊好像是一個人在擲標槍的雲母石，這塊石頭就是他的希望，就像他在囚禁中攤開心靈演唱的一首生命之歌，觀眾不是牆壁，是他自己。我對安迪是懷有敬畏的，對每一個重燃希望、追求美好的人，都應起身鼓掌，致以敬意。同樣地，面對T形台上那些漸次綻放的疼痛的玫瑰，泣血般燃燒，又發出灼目的光，層層疊疊，如歌如訴，此刻，我的雙眼蓄滿了淚水，久久不能平靜。
活動現場，有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引起了我的注意。與其他參觀代表相比，她顯得格外平靜，沒有初次參觀者的好奇，也沒有相互交流的興趣，只是靜靜地盯視着什麼，好像這裡的一切都與她有關。後來，結束的時候，其他人都相擁而出，她走在最後面，沒有任何想要離開的意思。從樓裡出來，我轉身瞥見她，她的眼角噙着略禲A略帶激動，白髮如雪，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刺眼的光。事後，聽女幹警說，老人是服刑人員家屬代表，年前監獄舉辦親屬會見時她來過，今天她被女兒在T台上的表現所驚訝，覺得孩子進步太快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幹警非常人性化，讓女兒出來與老人見了個面，短暫相聚也是溫暖如春，讓人心頭如沐春風。
當天，我還上台做了事跡宣講，最後，服刑人員獻上一束鮮花，鞠躬致謝，那一刻，我的淚水在心底肆意湧流。回來幾天了，案頭的這束花，依然開得嬌艷，香氣撩人，尤其是幾朵玫瑰，全部打開，開到全力以赴，開到不能自已。望着拚命怒放的花朵，我再次想起那位白髮如雪的老人，想起獄園內服刑人員勞作的背影，想起T台上靈動的舞姿、動聽的歌喉、曼妙的身姿，以及誤入迷途接受改造後的感人目光......或許，我們看多了影視劇或電影，腦補過太多監獄內的片段，早已形成一種思維定勢，然而，只有真正走進，才能觸摸現實，才能看清真相。很多時候，生命之間，的確很近很近，近到連我們自己都被遮蔽，看不見腳踩的大地，以及大地上拔節生長的野草。因此，我們往往只是踮腳眺望，沒有抵達，只是猜度，沒有進入，最終與真實漸行漸遠。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都是受過傷的玫瑰，曾經有多痛就會對這個世界有多愛，曾經有過多少迷茫就會對生活充滿多少嚮往，曾經有過多少希望就會對他人持有多少溫柔相待。只不過，有些人觸碰法律而失去自由，有些人精神桎梏而身陷囹圄，兩者遭遇不同，卻是殊途同歸。
參觀中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她們最在意的就是時間，一天對她們來說也很重要。」是啊，早一天出去，就能早一天獲得自由，而短暫的一上午參觀，我就體察到自由的滋味了嗎？是，也不是，很多時候，我們失去自由才懂得自由的珍貴，就像失去愛情才知道愛的必須和神聖一樣，人往往是不知足的，人性的複雜和詭異也在此。所以，我們總是在逃離，又在逃離中追尋風一樣的自由。我頓覺手中的筆，多了些許沉重，繼而想到「作家」兩個字的內涵。如果把醫生視為背着患者蹚水過河的人，那麼作家就應是將迷失的靈魂擺渡到對岸的人，都是愛的救贖，都是醫治的必須，後者似乎比前者更能觸及斑斕的人性和深層的心靈。
但是，渡人先渡己，幫助別人亦是幫助我們自己，所以，這次高牆裡的參觀和宣講是雙向互動，首先是我的身心接受教育，靈魂受到震動，更加堅定了眼前的緩緩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