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太生
行走古代曠野，會偶遇一些古代植物。
《詩經．召南．甘棠》有：「蔽芾甘棠，勿剪勿伐。」甘棠，高大茂盛的杜梨樹，高大的落葉喬木，春華秋實，花色白，圓而小的果實，味澀可食。
宋代楊巽齋《太平花》：「紫芝奇樹謾前聞，未若斯花葉氣薰。種向春台豈無象，望中秀色似卿雲。」這樣的一種花，北方山林常見，多年生落葉灌木植物，枝葉茂密，花乳黃而清香，花多朵聚集，頗為美麗。可採來一束，放在窗台清供。
偶遇的植物，就像是偶遇的人。碰見了，點點頭，然後就會散了，各奔東西。
我以前一直以為，農貿集市是一個地方必去的地點。農貿集市，有着人間的煙火味和這個地方最本真的生活氣息。它允許一個外來者，近距離靜靜觀賞，那裡有雞飛狗跳，大呼小叫。
農貿集市的價格，永遠是這個地方最樸素的價格，顯示着對一個外來者的公平與實惠。尤其是一些山裡的小縣城，平常少去，還會遇到不曾見過的植物。
到山區旅行，在縣城的農貿集市，我就遇到那些從前我不認識的植物。
清晨沾着露水的縣城農貿集市，是田頭清蔬、山間植物的集散地與物流中心。
有賣小魚乾、棗皮、微菜、刺嫩芽、山辣椒和野生小獼猴桃的，這些都是我剛剛結識的植物。小魚乾，我姑且把它作為一種水裡的植物。大山裡出產山貨和茶葉，怎麼會有小魚乾？皖南的清澈山溪裡，游弋着一尾一尾的小石斑魚，我在李白吟詠過的秋浦河上就見到小石斑魚，在橡皮筏旁游來繞去。你看，農貿市場裡小商販們賣的土特產，還牽扯出大山裡的某一片風景。小魚乾，被浸泡在想像的活水裡，小魚又復活了。
有賣南瓜頭的。城裡人吃葷，山裡人吃素，以前曾看到有人寫南瓜頭的文字，我沒有見過，不知道南瓜頭是什麼樣子。賣南瓜頭的老頭抽着煙，說：「這東西炒着吃，嫩着呢。」在縣城的農貿集市蹓躂，像參觀當地的園藝博覽會，我結識了一種植物。
還有山茱萸，橢圓形果子，鮮紅中需要加一點橙，來稀釋的顏色，看上去，有特別舒服的溫潤光澤。平素，在銅版紙印刷的畫冊上見過，這回見到真的了。
我曾經固執地認為，五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必定有一個與你周圍並不一樣的風情，有一種未曾吃過的食物，未曾嗅過的味道，一種未曾見過的植物。
在這個世上結識一種植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山裡的植物。所以，我去陌生的地方，會一頭扎進當地的農貿集市，去遇從前沒有遇到過的植物，就像我去見從前沒有遇到過的人--我對那些植物，心儀已久。
在農貿集市一角，我見到賣花的小女孩，花骨朵碩大，呈六角形，數層花瓣舒捲，花色有胡蘿蔔的橙黃，比橙黃要艷，有高桿，長長的箭簇似的莖。我問小女孩這是什麼花？小女孩搖搖頭說，不曉得，反正是山上的野花。讓人的真遺憾，這些漂亮的植物，竟不知道它們的名字。
縣城的生活大多從容淡定，節奏是緩慢的。人們一邊提着籃子踱步，一邊不緊不慢地買菜。菜籃子裡，端倪出一個地方的風味菜譜。
我還遇到一種植物，有着纖細的莖，跟筷子差不多的直徑。它斷開後，有藕樣的網狀小孔，若有若無的絲。看上去，脆生生的。我不認識它，它肯定也不認識我，我們只能面面相覷。
農貿集市，有足夠的理由，可以成為縣城或集鎮的一處人文景點，那裡有各種各樣的神態表情、熱氣騰騰、方言俚語、家庭主婦和行色匆匆的旅人。那些隱身在大山深處，石縫罅隙裡的「土著」，不知蝸居此間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