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荷
突然很想很想，從前的年。往常這個時候，年的序幕已徐徐拉開，各地百姓趕集購物，探親訪友，開始琢磨買年貨，打理與年有關的事宜了。進入臘月，臘八的粥香還在歲月裏沒有散去，紛繁多樣的年俗已開始接近家門，無聲的村莊裏，一場隆重的年事正悄然降臨。
在農村，定親的開始下禮，娶媳婦的也趕在這個時刻迎娶新人，新年大吉，此時此刻，無須再多的儀式來製造氛圍，無須有什麼樣的往來禁忌，也不會衍生更多的舊俗新規，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而去。跟了年的喜慶，便只有大吉大利。
而就在昨天，當我看到當地有關部門建議群眾就地過年，暫時不要召集大型聚餐、聚會的消息時，第一反應是一顆心終於放下，為各級政府的詳盡安排而讚許。繼而，面對即將到來的新年，有一絲莫名的失落感，我對一位微信朋友說，十分想念從前的年。其實，這種想念並不是由來已久，而是在漫漫長夜之後的一個早上突然來臨。
一切都與去年和今年的這次疫情有關。
我已習慣了回憶以前的年，從青年時代一直回憶到童年，不僅是我，在我閱讀到的所有「年味」裏，都有濃得化不開的童年記憶，過年情結。那些既不豐裕，卻又讓人難以忘懷的年味，在往昔的新年中顯得那麼純潔無瑕，轟轟烈烈。
令人奇怪的是，當我翻閱十幾年前懷念童年時期的年的文字時，突然對那份記憶感到非常陌生，腦海裏的影像也變得非常的模糊了，我好像已經忘記了那些與童年有關的事情，忘記了窘困與歡樂一同出現在生命歲月裏的那一幕幕重要的過程。
曾經，令我念念不忘的，是童年的紅頭繩、紅窗花，大年夜裏的年夜飯，是父母、姐妹的親情，全家團圓、團聚的時刻，定格家庭團圓溫馨和感動。多少年前，它就在我的心海裏起伏，在筆下重複，成為指導我們過年的範本，每一個人物故事，都是我的良師益友。而此刻，我所想念的年，卻已不再是童年的年。我努力地回憶，一遍遍擦拭心中與年有關的記憶，想讓那些舊日的年在眼前愈來愈影像清晰，但是一次次，都離現實愈來愈遠。
我所懷念的年，應該是在2019年以前的年，沒有疾病、沒有恐懼、沒有行走異地往來人海的警惕，也沒有與陌生人擦肩而過的顧忌。風險彷彿永遠都離我們很遠，遠到你難以想像，無法企及。就是這些從未想過、也不曾珍惜的年，在那一刻讓我倍感溫暖。
它曾經積極、向上、歡樂、富有。在城市，它是閃耀在廣場上的霓虹，飄盪在路標上的彩旗，是飛揚在大型遊樂場裏的紅黃藍綠的飄帶；在鄉村，它是張貼在門窗上的大紅喜字、大紅福字，是高掛門楣上的大紅燈籠，是綠竹與紅梅的一同悄然而立。我所想念的，是那個春風拂面，朗月入懷的年。人們可以素面朝天，衣袖飄然，自由來去。鄉村可去，城市可去，工廠可去，園林可去，集市可去，人海可去，拿着一串冰糖葫蘆、一包油炸土豆絲、洋芋片，或者和某個明星愛吃的同款的零食，穿行在人頭攢動的車站--這樣的地方，也可去。
從容行走的日子，可以去的地方太多太多，流年的時光裏，每個人都有無數個心願，無數個目標，希望抵達、盼望實現。老年、中年、幼年，生命就像永遠也達不到終點的接力棒，傳到這裏，它就是一副沉重的擔子，必須去擔。我所想念的，還有央視春晚開場的歌舞，打扮一新的孩子們的笑臉，一聲稚氣的「過年了」的歡呼，從台下奔向台上的熱烈場面，以及新年歌詞裏所寫的：「新年到，鐘聲敲，雪花飄，燈籠照。新年好，祝你好，步步高陞，換上新衣棉襖，滿桌的佳餚，幸福洋溢眉梢......」的字眼，鼓樂喧天，才能讓人感受到年味濃郁。
曾幾何時，人們把年過得一板一眼，一分一分地經營，一天一天地打算，對生命中的那些年沒有一絲一毫的冷落待慢。在年的懷舊裏，人人試圖把曾經的年寫進詩章，寫得唯美動人、豐富多彩。海量的回憶，將那些已被歲月帶走的年，在悠長的文本下儲藏、發酵，在漫長的時光中，釀成醇香，回味綿綿，經久不散。
與此同時，打開2019年以前的年，網絡上，無不充斥着「年味淡了」的字眼。豈不知，我們還有2020年這個共同抗疫，抱團取暖的年。那一刻，我的眼前是那些衝鋒在前、逆行前方的白衣戰士。年剛剛過去，他們就辭別家人，趕赴陣地。
當生活風清雲淡，安靜閒適的時候，這時的你會發現，從前的年，原來一直都那樣美好，那麼令人去深深地懷念；當你被可怕的疫情所困囿，被可憎的疫情所糾纏的時候，那一刻你才明白，所有的年都需要祝福，所有歲月都需要你衷心地祝願。
記憶，原來是可以這樣還原的，時光，原來是可以這樣深入歲月乃至生命的。只是，它帶着悔悟，摻着楫飽C原來，隔了那麼遠的時光，我只記得有關生死存亡的當下和眼前。眼前的年味並不是淡了，而是我們沒有好好地經營，沒有好好地珍惜，更沒有好好地珍藏。想想，在還沒有新冠病毒肆虐之前，哪個所謂寡淡的年，沒有給你帶去過快樂？而你，又沒有在哪個年裏虛擲過時光？就是現在，又有誰能保證你的將來歲月靜好、一切平安？
太美好、太久遠的年，它且近，亦且遠，因為那樣的年，再美好，也必將過去，再不堪，也不會令它回頭。回首眺望，我們不僅留戀過去，還要珍惜當下，把握未來，肩負責任，付出真誠，才能在時光的輪迴裏，活得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