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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師之奏鳴曲》劇照
韋 剛
慕應屆奧斯卡外國電影金像獎得獎者之名,往看了日本片《禮儀師之奏鳴曲》。其實,名稱不盡其實,劇中的主角大提琴手在演出了貝多芬《第九》之後失業也是被招聘廣告誤導了才半推半就地入了這一行,「禮儀師」實為「納棺師」,我們社會暫無此行業,復由於國人對「死」和與死亡有關的詞彙相當敏感和避忌,所以,電影才改了這名字。它的英文譯名是「Departures」,可以譯作「訣別」,與內容較為吻合,但寓意仍屬不吉,故未用之。
雖然內容頗為奇詭,但放映以來相當賣座,一來是主角演技好,二來是題材透出追尋生死哲理及如何對待喪禮的國人時常關注的人生大事,加上據說有些人(特別是婦人)很欣賞大提琴手本木雅弘的「俊美和溫柔以及對遺體的尊重」,愛屋及烏,因此也對此片稱譽。由於片中表現的殯儀和現在香港或國內的不同,所以亦有人因而討論對葬禮和臨終病人的方式等等。
生和死是哲學大問題,不同學派和宗教對這討論研究了幾百年,單是孔夫子的「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已引來無數學者競折腰,從各方面推敲、引經據典探討其本義。本文把研究內容大力縮小,歸納為如何對待死後的殮葬,應該簡單了罷,但是也有不少不同看法。
從那日本電影中看到的是葬禮的一部分,很簡潔優雅,經納棺師妙手回春的遺體,和藹慈祥,親人們甚至和死者親吻告別,沒有若何恐怖荒誕氣氛。不過,大部分儀式都像是在死者家中進行,佈置相當莊嚴典雅,在香港這寸金尺土之居所,有沒有這種條件呢?電影中那種儀禮,驅除了喪禮和死亡的黑色氣氛,和逝去者作一個親切的告別,正如電影結束前主角在原野中盡情地再拉起大提琴,這表示著安靜的結束,而同時又是走進了無窮無際、極其深邃的另一個世界。
現代社會人口年齡老化,尤其在年長的一輩,遇到的剛好和「四個婚禮,一個葬禮」相反;最近,我參加了四個葬禮,分別用佛教、天主教、伊斯蘭教和道教的儀式,總的來說,喪葬禮儀都較幾十年前簡化了,這代表了社會的進步。
幾十年來,就以在香港來說,喪葬儀式精簡了許多。太平洋戰爭前,我住在大坑,每天要到東院道聖光堂上幼兒園,我牽著祖母的手,經過銅鑼灣道的棺材舖時,我一定要拉她走過對面。但是,最怕的是在東院道碰到了出殯隊伍,除了孝子和送殯者,可怖的是那副棺材,直到現在,印象還很清晰。棺材一般由四個人扛著,如果是較簡約的殯禮,有時單薄的棺木只用兩人扛。我一直都很納悶:那隊伍要走到哪兒才停止?不會一直步行到薄扶林或者香港仔吧?那時候,住屋都不似現在那麼多層,有時看見忽地裡那房子第二層的騎樓飄出一座竹棚,有竹梯通到地面,不旋踵那戶人家便會做起一宗白事,棺木從騎樓扛下來,然後有長長的出殯隊伍。這些會來得熱鬧因而減少了哀慟和陰森氣氛。有如老舍在《小坡的生日》裡描寫的新加坡出殯,規模大的,有一隊接一隊的樂隊,有各種祭品甚至飄色,跟著是長長的首尾相接的送殯私家車。那時,我年幼,還未有經歷過親人的喪事,直到戰亂逃難回鄉,碰到了難忘的和驚駭的一次喪禮。鄉間的古老大屋本來就陰沉,加上只有火水燈照明,燭光搖曳,黑影唬人,一位前輩臨終,照俗例要把病人移出廳堂放到一張專用的木床上,穿起壽衣,點起腳尾燈,放好一碗飯,然後等著遠道歸來的孝子也等著病重者嚥氣。那情景真是刻骨銘心,直到人死了,跟著做的許多法事,基本上是按道教的儀式,尤其是燒很多的紙�W供品和那「破地獄」的大龍鳳,真是驚心動魄。
撫今追昔,覺得電影中日本的告別式和現今在香港參加的絕大部分的喪禮是禮儀的進步。喪禮,除了表示親人對死者的尊重和愛戴,根據專家意見,還有其他意義:抒發哀思愁緒、明確親屬關係、道德意識教導、凝聚家族力量、延續社會脈動等。(張軒愷:台灣神學院道學碩士論文)各種宗教以及國人傳統都重視葬禮,當然也各有不同依據和規範,因此也就有不同的態度和觀點。我參讀了相當多的資料,總括來說,大家都認為葬禮要表示「禮」,儀式不要過繁過重,要「薄葬」。這都很符合現代意識,與時俱進,遵循可持續發展之道。
儒家常道孔門學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政》)當他的弟子子貢問:「死人有知無知也?」孔子答得很實際也很巧妙:「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欲言無知,恐不孝子孫棄不葬也。」(劉向:《說苑.辨物》)所以,夫子主張的是要給死者一個莊重和得體的葬禮,其他宗教和民族也有同樣看法,例如,聚居加拿大的華人教會牧師提出喪禮要兼顧倫理性和宗教性,既表達孝敬及期求神靈的祝福,綜合起來創立一個聖經化的華人喪葬禮儀(陳家敏:《喪禮、傳統與信仰:北美牧養的挑戰》)。在具體地談到儀式方面,眾人都指出要化繁為簡。「禮,以其奢也,寧儉。喪,以其易也,寧戚。」(《禮記.八佾》)又云:「喪禮唯哀為主。」(《禮記.奔喪》)說明喪禮應該是表達哀思的禮儀,而不必和易從俗地鋪張浪費。東漢王充在《論衡.薄葬篇》尖銳地反對厚葬,認為儒、墨兩派都有錯,於是使到人們「破家盡業,以充死棺。……竭財以事神,空家以送終。……治死無蓋,厚葬何差。死人無知,厚葬無益。……聖人懼開不孝之源,故不明死無知之實。」
殮葬是死亡的一個重要環節,而死亡又是人生中的一件極大事件,是生命的句號。數千年來,生命哲學不斷發展和探討,而殮葬的儀式亦因外界環境和具體條件而有所改變,古代的貴人有所謂風光大葬,也有衛國的勇士只能馬革裹屍,可是他們仍被百姓欽敬和牢記。在生活中極少討論死亡或者殮葬,因此,當這日本電影接觸到這題材,而且又拍製得深具特色和優點,所以除了受到評獎者的好評,也得到廣大觀眾的讚譽。「禮儀師」主持的葬禮,基本上摒除了過多的繁文褥節,而是以認真、尊敬、莊重、親切的態度和專業行為為逝去者進行既莊嚴而又有人性的儀式,為人們展示了其實是每個人都有關但卻是人們不願接觸和討論的一面,所以,這特別使人感到切身的感動。
無論是否相信有靈魂或人死之後魂歸何處,死亡終究是人生的大事,「禮儀師」那薰風一般的照拂,把陰霾掃去幾分;他那對死者的細緻關懷,為紊亂不安的心情帶來了舒緩。最有意思的是日式棺木上部的一扇小窗,封棺後仍可憑著這和死者再通心曲,讓人間的溫暖和深情透過這最後的渠道灑在那冰涼的軀體,讓死亡並不是那麼淒苦陰寒和天人永隔。幾聲珍重,滿載祝福,小窗內外都帶著和煦陽光,讓死者乘著惠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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