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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衍榮
(續上篇)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誰肯就這麼白白放棄呢?不甘心嘛!因此,她的「坐飛機危險論」,我們都不去附和,讓她自說自話,自生自滅去。至於她那看似問計於人的套路,說老實話,我們有的是堵口理由,更有的是合理化建議,還正愁她不開口,不好將計就計呢。
當然,話也要說回來,即使我們不「使壞」,一致贊成放棄去成都,退堂鼓也打不下去,因為鐵路一時片刻修不好,誰也不可能立馬就回家。
在廣州的那十幾天,說是滯留,其實也沒閒�荂A更沒有浪費。我們除了認真梳理、消化各地的經驗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活動,那就是自我進行革命傳統教育。說白了,就是利用這天賜良機,把廣州的旅遊勝地都逛一遍。老太太是不贊成這種搭車公款旅遊的,但有了「以革命的名義」後她又另當別論了。我們不僅拜謁、參觀了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中山紀念堂、沙面等,甚至在最後階段還破例爭取到老太太的批准,並在她的親自帶領下,去了趟她潛意識裡非常反感的「群眾街」。說起來要算個笑話,她認為那裡就是變相的「自由市場」,是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思想氾濫的地方,是共產黨員、革命幹部政治上的「紅燈區」。在她給我們規定的「政治紀律」裡,有一條叫做「不該去的地方堅決不去」,而「群眾街」就屬於那種地方。
那次廣州之行,特別是勇闖「紅燈區」的經歷,已經時隔二十多年了,雖然當時很有點戲劇化及喜劇性,但每當憶及,卻又總不免傷感不已,悲從中來。好端端一個正派人,硬是被扭曲的時代給活生生扭曲了!
「群眾街」之行結束後,形勢有點咄咄逼人:一連中斷多日的鐵路仍未搶修通,而白雲機場的航班卻率先恢復了。打退堂鼓,此路不通;去成都,條件已經具備。這就是說,此刻想不坐飛機都已經辦不到了!不然,繼續賴在廣州,將來回去了何詞以對?
可是,桂林那邊差點出空難的事,畢竟給我們每個人心理上都造成了陰影,說一點不擔心那是假話。但從來沒有沾過飛機的我們,坐飛機對我們的誘惑畢竟是太大了。我們就是懷�茬o種既嚮往又害怕、既忐忑又興奮的心理去白雲機場的。
而有生以來頭一次開葷坐飛機的「馬列主義老太太」,卻沒有半點新奇和興奮,而是一臉的沉重,一臉的悲壯,彷彿這一去就真的回不來了似的。
憑良心說,她絕非那種世人嗤之以鼻的「口頭革命派」,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因此,如果說她有多少恐懼的話,那倒未必,但懊悔當初不該算這個賬算那個賬,苦諫單位領導,恐怕還是多少有一點的。不然,她就完全有理由改弦易轍,犯不�茩n硬起頭皮去冒這個險了。萬一此行出了問題,豈不是名節兩失?要知道,她可是個「生命誠可貴,名節價更高」的人呢。
第一次走進機場,尤其是充滿南國風情的白雲機場,難免有些劉姥姥式的東張西望,自不必細說。登機手續很快辦妥,令我新奇納悶且至今未解的是,為什麼登機不憑機票,而要憑那張所謂的「登機牌」?
我們乘坐的是一架四引擎的伊爾-18,是「老大哥」五十年代的產品,是當時國內航線上的當家機型。據廣東同行介紹,絕對的安全,即使四台發動機全部空中停車了,它還可以憑滑翔安全�茬陛C老太太已經當�荍畯怐滬惕鉹H家充分調研過。但是,她之所以仍舊放心不下,估計除了「暈機」沒底外,會不會是萬一遭雷擊能不能安全�茬陘H家沒打包票?
登機後,經過一小段時間的等候,飛機就開始進入起飛狀態了。伊爾-18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劇烈地抖動�荂A緩緩轉身駛向跑道。當它在跑道上突然加速向前時,抖動愈加驚心動魄,那一刻我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如此一個龐然大物,會不會抖散了架喲?飛機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一昂頭,離開地球了!我的心一下子抽緊了!完了,這輩子是生是死,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了!
飛機昂首衝向藍天時,「馬列主義老太太」仰靠在座椅上,面無表情,雙目緊閉,一動不動。估計除了悔不當初外,其他都和我一樣,也是只好聽天由命啦。
飛機進入平飛狀態後,起飛時耳膜上的一點不適完全消失,身體上再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更不談什麼「暈機」了。老太太臉上這才逐漸恢復血色。不久,老人家面露笑容,問我:「小張,感覺怎麼樣呀?」
我脫口答道:「很好啊!」
由於需要途中加油,飛機經停重慶白市驛機場。
沒有想到,一下飛機,老太太竟高興得像個孩子樣,樂得手舞足蹈:「哎呀,我可以坐飛機的啦!」
我哪顧得上回應她老人家的興奮勁,一心只想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在機場「白相」一回。
白市驛機場十分陳舊蕭條,幾乎沒有見到什麼人。航站大樓其貌不揚,很不起眼,在我當時的印象中,好像與歌樂山下的「白公館」差不多。放眼望去,停機坪上沒幾架飛機,都是些小玩意,跑道兩邊更是荒草叢生。我不由暗忖,難道這就是當年的「陪都」機場?
重新登機後,經過大約四十分鐘的飛行,我們順利地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至此,心中的那塊石頭終於完全落地。老太太滿面春風,輕鬆地率領我們走下飛機,生平第一次坐飛機隨之圓滿地畫上句號。
事情雖然過去了許多年,但那次坐飛機的情形卻始終記憶猶新。之所以久久難以忘懷,固然有「人生頭一次」、戲劇人物般的「馬列主義老太太」、自然災害留下的深刻印象、桂林上空的驚魂新聞、羊城被困的鋪墊等等因素,但更主要的則是國家政治形勢的可喜變化和經濟上的飛速發展。因為自那之後,沒過兩年,原來坐飛機的條條框框被取消了,更先進的機型大量引入,航空事業突飛猛進,國內坐飛機再也不是某些人的專利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老百姓只要買得起機票,誰都可以去坐,而且還容易得很。又不幾年後,坐飛機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人員結構也日趨多元化。他們當中什麼人都有,就連社會最底層的農民工都廁身其間了。我一個在常州打工的侄女,今年就是坐飛機回家過的春節,機票還是人家老闆娘慷慨提供的。我故鄉的許多鄉親,也都在最近幾年坐過飛機。我自己更不消說,九十年代初改做行政管理後,常跟飛機打交道,而每次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沒有離奇的情節,沒有曲折的故事,沒有驚世的新聞,也沒有出沒文學畫廊的戲劇人物,一切皆平淡無奇,平靜如水,波瀾不驚,哪裡記得住那許多!
別的都忘了,就記住了大姑娘坐轎的那頭一回。深入地想一想,就像某首著名歌曲裡深情唱出的那樣,促使我記住的,其實就是對偉大祖國久久不能忘懷的眷戀!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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