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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遠在菲律賓的父親送了一枝派克筆給我,以為有好筆才能寫好字。我沒有用派克筆寫好字,三十年來,我反而用廉價筆塗塗寫寫,出版了十多本集子。
這一點,我也是始終沒有告訴過父親的。
許多年了,有一天在菲律賓南部小海島與父親敘晤,看到父親灰白的鬢髮和滿臉的皺紋,情如老舊派克筆滿佈金邊的條條坑坑,便戰戰兢兢地想起父親給我的筆。
船啟碇了,送船的父親戴�茪@頂草帽,微駝的腰,一逕地向我揮手。我的視線模糊了:父親的身影漸遠漸小……
我倏地發現雙眼濕濡了。我當時曾下決心要告訴他送我派克筆和我寫字的事。
二十七年前,最後一次見到父親。父親因中風躺在宿霧醫院的病床上,鼻孔插�茖滫K輸送葡萄糖水的管子。此情此景,我已忘記我要告訴父親的事。
又有一個年頭,老遠跑到那個小海島去拜祭父親的墳墓,我在上墳的時候,終於告訴他,我沒有用他給我的派克筆寫好字,而且我還用廉價筆塗了十幾本集子。
又多少年過去了,今天,我終於坐在書桌旁,用廉價的水筆寫了這篇小文,獻給在天國的目不識丁的父親。
四分之一世紀過去了,我發現,我對此一直未能釋懷。這就是為什麼我這次又再跑一趟菲律賓的原因了。
父親住在一個小島上,英文名叫Palompon,我自己翻譯成「拔琅邦」,是禮智省( Lyte) 一個小鎮。
早年香港到宿霧沒有直航機。從香港去拔琅邦,首途要先取道馬尼拉,再轉機到宿霧,然後再在宿霧碼頭乘一夜船,翌日凌晨五時許到埠。
由宿霧赴拔琅邦是小型機動客船,分樓上和樓下兩層。上層放置一排排帆布床,樓下主要裝貨物。客商從宿霧辦的貨物五光十色,小如糖果、油鹽、柴米到化妝品、針黹,大如浴室瓷磚、廚具、冰箱,到建築材料鋼條等等。從拔琅邦回程裝的貨物則是椰肉乾、木材、山貨、乾貨等。
我們大約在晚上八時許上船,船要在十時許開。船上沒有空調,乘客登船要帶備一把扇子,船未開時很翳熱。扇子在這個時候大派用途。
船啟錨,船員把懸在船舷的帆布放下,海風往往把帆布颳得獵獵作響,令人難以安寐。
當年乘搭這種客輪時,渾然不知風險,直到多年前弟婦與大侄女乘搭的客輪在途中遇到強烈的風暴,整艘客輪沉沒,全船連弟婦三百多人罹難,無一倖免,才知道這一程夜航的險巇。
想起老母親對我說,父親因是文盲,所以特地跑那麼遙遠的小島去尋活,不禁黯然。
我這一次從宿霧到拔琅邦已有多一項選擇,可以乘搭二個多小時快船到另一個城市旺木(Omot),再由旺木乘搭二個多小時的麵包車去拔琅邦。
至於赴拔琅邦的客輪也趨現代化了,有雙架床,有裝設空調的商務艙。這次我來回選擇了不同的途徑,但是,每登上客輪,想起弟婦與大侄女的慘死,便心有慼慼然。
我去程選擇取道旺木,上午十一時許在宿霧起程。因在旺木呆了兩個多小時,到傍晚才到拔琅邦。眼下的拔琅邦已情非昔日。過去只有一條塵揚的主街道,現在已多了好幾條大街,熙熙攘攘.街上擠滿了三輪車。過去難得一見的小轎車,也觸目可見了。只有昏晚天邊的那一角斜陽,不分古今。 (《我的父親》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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