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馬美珍(作者簡介：庸人是也凡人是也，享受獨自夜行、漫無目的的時刻。)
微溫在被窩中凝聚一起，彷彿置身於保溫瓶內的熱湯，從大腿、腰間、頸椎，至面頰的發燙，怎麼也是揮之不去。除了把被子翻開，就像女兒把書本翻到另一頁般，否則這種熱、這種燙，像囚牢裡的鎖鏈緊緊纏繞着你。時鐘的響鬧聲與丈夫的鼻鼾聲並不協調，卻此起彼落，前者像水煲般鳴叫，後者像鳴叫前水在煲內翻滾的聲音。周太好不容易把黏着的眼皮睜開，四肢被溫熱的枷鎖綑綁在床上。她就像一隻被分割的乳豬，眼巴巴望着布滿霉菌的天花。這時，水煲的鳴叫停了，只剩下水在水煲裡翻滾着。
「9，17，34，12，28，46，9。」
「9？又是9？」
周太回憶着昨晚的夢，就像女兒在考試時，努力回想曾溫習過的算式一樣。黃昏，她正在準備晚飯，隔壁鄰舍傳過來的蝦醬氣味，使她猶如懷着女兒那時，身體不自控地反着胃，她唯有把紅蘿蔔、青蘿蔔與豬骨擱在水裡，獨自走到客廳。女兒在飯桌做功課，周太看着數學習作簿上熟悉的數字，但加上了「×」、「÷」等符號，又化身成不一樣的數目，就像六合彩的運財號碼，從一至四十九，她也懂，但總是猜不中。這時，電視正播放着六合彩的攪珠結果：9，17，34，12，28，46，特別號碼是9。此時，時鐘的響鬧聲與丈夫的鼻鼾聲把周太由客廳扯回睡床。
周太就像受了看相師傅的指點，抱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翻開被子，熱力瞬間消逝。她把日曆紙撕下來，乾脆得就像撕開熟透的雞肉，並取了放在馬經旁邊的鋼筆，把夢見的運財號碼記錄下來。但特別號碼怎麼辦呢？她看看門上的那個倒轉的福字，靈機一觸，把日曆紙翻過來一看，6字就是寓意福到。
周太把鋼筆放回馬經旁邊，更確信是上帝顯靈，安排這次中獎的機遇，讓她脫離這個爛賭、好色的丈夫。早在三個多月之前，周太就夢見丈夫有外遇。晚上，周先生接過電話後，竊竊私語；才通電完畢後，就嚷着要到便利店買啤酒，把梅菜扣肉、腐乳炒通菜擱在飯桌上。周太跟隨着周先生，只見到周先生與穿着迷你裙的女士坐在大排檔之中，品嘗着滋味的晚飯。避風糖炒蟹、椒鹽瀨尿蝦、豉椒炒蜆……看得周太頭昏腦脹，最後，被像是水煲的鳴叫的鬧鐘吵醒了，醒來還是一陣陣的痛楚在頭顱裡翻滾，她狠狠向周先生的肚一伸腿，使心裡的怨氣及周先生從床上滾到地面。
周太望着那張鋪滿標記的馬經，她想起了女兒的算草紙。為了供女兒上學讀書，周太覺得自己可算是捱了十個年頭，每日重覆的工作，洗衫煮飯、打理家務，還有到酒家推點心，賺來的錢也不能為女兒請一位私人補習老師。她常常聽到酒家裡的茶客讚丈夫的體貼能幹，尤其那個阿彩，她就是喜歡舉起那塗上五顏六色的手指，點算着一枚又一枚的金戒指、銀戒指、鑽石戒指。周太只有一雙布滿皺紋的雙手，就像點心車中那些糕點下的牛奶紙，就算原本牛奶紙有多滑，但經過蒸籠的磨煉後，剩餘的就只有一道又一道的裂痕。而曾經在裂痕點綴過的那枚金戒指，早在金融風暴下斷當了。
周太的母親常常跟她說：「看！現在大陸比香港好，也不明白當初為何偷渡來港。看！看！你連一隻戒指、一隻手表、一層樓也沒有。看！看！看！」周太在二十年前的一個晚上，在海裡游着游着，就像酒家裡的魚，她不知道離開家鄉有多遠。在漆黑一片、海天相連的環境下，她甚麼也看不見，只管游，就這樣，她從海的一端游到另一端。
周太把日曆紙放進荷包。她牽着女兒的手上學，然後回到酒家上班。下午五時三十分下班，到女兒的學校接她放學，然後牽着女兒的手來到投注站。周太買了平時不准女兒吃的雪糕給她，並吩咐女兒站在投注站門前等她。晚上七時十分，在投注站裡，人潮湧湧，投注的人就像大海裡的魚展示出飢餓的樣子貪婪地覓食。周太從荷包裡取出日曆紙，小心翼翼地翻開，再唸一次日曆紙上的數字，唸到最後的一個號碼，她知道幸福快要降臨，她不再在大海裡浮游，飢餓地等待食物。她拿起鋼筆，對照着日曆紙，在彩票上畫上幸運的號碼，然後她把日曆紙隨着痕跡摺上，把手貼在紙上，放進衣袋裡。晚上七時三十五分，周太離開投注站，趕回家中收看六合彩攪珠結果。晚上九時十五分，周先生回家，問太太晚飯與女兒在哪裡。
周太說：「沒了。沒了。」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