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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演出劇照。 流山兒提供
──談日本小劇場《高級生活》
文:陳國慧
近年在香港看的兩個日本當代小劇場作品都在牛棚劇場,一是去年由日本小劇場第二代導演領頭人物流山兒祥搬演寺山修司的《狂人教育》;而月前塔羅烏瑪拉部落則上演了改編自契訶夫的《三姊妹》。這些作品雖然各有特色,但不約而同地體現了日本演員精準而操控性強的肢體呈現、能量的爆炸性與潛挖表演狀態的專注力;而這些演出面向在小劇場空間更能綻放出懾人的魅力與神采。據知流山兒祥去年的《狂人教育》吸引了好些觀眾由澳門來港看演出;但今趟導演流山兒祥帶�蚢僂�作品《高級生活》(High Life)再登陸則緣慳香港,觀眾只有在澳門,或台北才有機會看到了。
無獨有偶,流山兒祥是次的身影亦出現在澳門一處另類的表演空間內。若說香港的牛棚劇場已漸漸為觀眾與劇場工作者所認知和認同其自主、實驗的場所屬性,則無疑這類小劇場作品,不論是作品的形式、表演的處理、導演對空間氛圍的控制和調導上,都與場地本身的獨特性扣連得相當緊密;近年除了牛棚劇場的發展較具重心外,其他零星出現過的在工廠大廈或咖啡館內的表演空間,則雖有發展的可能性但暫未見成大氣候。而彼岸的澳門則可能是官方場地數量既少而空間的政治意味濃,令好些獨立表演空間的自創發展亦有其生存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像「牛房倉庫」、「窮空間」、「曉角實驗室」等已是當地相當活躍的另類表演場地,對青年新作的支持尤見肯定;加上近年舉行的「澳門藝穗」專注於發掘、尋探和轉化城市尋常空間作為演出空間的可能性,令彼岸的小劇場創作亦時有火花。
是次《高》劇在位於工廠大廈頂層的「曉角實驗室」內搬演;「實驗室」為澳門已有三十餘年歷史的「曉角劇社」於八十年代末的自置空間,約坐五、六十人的場地本身有其約制,如地面與天花的距離、燈光設備等,但小型演出卻往往可能因為這些客觀因素的介入和調節,而令作品發揮出不同的色彩、呈現出不同的面貌。《高》劇原著是李.麥克杜格爾(Lee MacDougall),目前是加拿大演員和編劇;作品講述四個為社會所棄、或自棄於社會的邊緣人,希望透過一次完美的搶劫銀行行動而得到鉅款,令每人都可以過一些夢想中的「高級生活」。犧牲在資本主義社會下的這群無法被社會所認同的「失敗者」,透過毒品提供的一息空間找尋共同的存在感、在如此空氣混濁的狹隘房子內以暴烈的語言和身體交流互相取暖,這是大都市和都市人所潛埋的暗黑角落;導演並沒有大發慈悲地為這些已經在媒體操控下被想像成萬劫不復的「失敗者」再譜一闋悲情之歌,反之是以最「高級」的幽默感來顛覆對所謂「低下卑賤」的詮釋和定義。
導演刻意在小空間內呈現這些人物最強、最原始的生命力,若五臟俱不全的小偷多尼(加拿大原版、保村大和飾)便別有非比尋常的自嘲能力,一方面為自己解圍,同時竟在笑聲中挽回已經被人踐踏殆盡、但即使絕少已經足以維生的僅有的尊嚴;他們要想像的生活有多高級、有多世外桃源式的完滿,便必須要透過目下最低微輕賤的狀態與之構成對照,令那種「高級」和「完美」的荒謬和虛無感更顯觸目驚心。最後計劃失敗,多尼一人入獄的結局相當耐人尋味,到底還是「低下」、「邊緣」的生活更有存在的實感和力量。流山兒祥曾受過日本小劇場第一代先鋒導演唐十郎與鈴木忠志的洗禮,深信小劇場內潛含的抗爭力量和反思意識,作品一方面直搗社會問題,同時亦透過劇場實踐,如成立長者演員劇團等來為遭消費主義所蠶食的日本小劇場進行具體的創作抗爭。
他曾反問「小劇場在這個時代脈動中還可以做甚麼?」而他實在地透過作品展示出若大衛面臨巨人歌利亞般的能耐;同時,他的確能在小劇場內把演員的個性和長處發揮得相當自如,既實踐到作為導演的處理,亦令演員充滿光采,親證小劇場最酷的呈現。像是次《高》劇(加拿大原版)四位演員的能量和節奏的釋放和控制不單有彼此的默契,同時能夠與音響和燈光相應配合,如在由四張椅子造成的虛擬小房車內策劃搶劫時,其高度濃縮的空間和氣氛張力,透過演員凝聚的緊張情緒與節奏準繩的音響和燈光切換得到很有效果的發揮。飾多尼的演員雙眼幾近失明,但對於空間的掌握和與其他演員的交流格外敏銳,亦因此造就了不少令現場氣氛高漲的幽默笑料。只是,要知道當笑得越響亮,亦是反思最應該介入之時。在邊緣的表演空間上演一齣邊緣「失敗者」之作,到底誰才是終極的失敗者?這是流山兒祥留給澳門,和香港小劇場的最大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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