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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聞一浩
一連兩個周末看了三個舞蹈演出，演出空間既有小劇場、大劇院，也有本非作表演用途的視藝空間，內容、取向也都大異其趣。
《我是惡魔》反詰傳統
由多空間主辦的「舞在當下」舞蹈節，在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黑盒劇場舉行。開幕演出是著名泰國傳統面具舞演員皮偈．克朗淳的獨舞《我是惡魔》，一齣既具實驗性，也叫人低迴不已的作品。
克朗淳身穿緊身短褲，在演區的左邊入場，拋下手中的一塊大毛巾，開始站樁等一連串的暖身動作，場內同時響起一段訪問錄音，解說訓練的過程。克朗淳動作與錄音的內容有着呼應，卻並不同步，但觀眾慢慢可以理出頭緒來。例如手部動作是泰國這種傳統舞的重要一環，手背朝天，手指向內，手的高度都有一定的規矩，然後台後的大牆打出相片—老師正指導年輕的克朗淳如何擺放手掌。
暖身動作過後，克朗淳拿起大毛巾，仔細地在腰間圍成鬆身褲，然後開始表演他的所學：泰國面具舞中惡魔的角色。創意藝術中心黑盒劇場的演區不大，正好讓觀眾近距離地看到克朗淳手部的細微動作，在去盡面具服飾化妝後，手指與手腕的擺動、腳的移動與律動，更為突顯，觀眾慢慢看出味道來；儘管觀眾如我者並不一定了解動作背後的豐富含義，傳統的泰舞動作在現代的舞台——簡樸赤裸的演區與演員——依然透着藝術美。
克朗淳繼續跳着，牆上則打出了他師父的受訪片段，錄像中老人家侃侃而談，克朗淳則在現場專注地跳着，彷彿在跳給老師看，那種微妙的關聯，叫人莫名地感動起來。《我是惡魔》是克朗淳在老師死後兩年，懷念老師——泰國傳統面具舞大師Chaiyot Khummanee——而創作。但作品不僅僅在思故人，還嘗試以獨特現代的方式介紹這種舞蹈的精妙所在，讓觀眾一起體驗傳統藝術的現代意義，可說是對這古老舞蹈的一次後現代演繹。
雙妹嘜展示的無限可能
跟着，在觀塘奧沙畫廊看了雙妹嘜舞團的《共生》。近年流行走到非表演場地演出，但這類特定場地（site specific）的演出並不容易，最大難度是如何令創作與場地互動，《共生》難得地把舞蹈、錄像、音樂與空間成功結合。
演出前，觀眾在畫廊四逛，邊看展覽邊等待開場，忽然監製召集所在觀眾到畫廊入口，原來演出改在畫廊新添的仍然空置的單位內舉行。觀眾拾級而上，監製把單位大閘一拉，空蕩蕩的、仍然塵埃滿佈的空間便映進眼裡。楊惠美與陳敏兒兩人在遠處的地上，彷彿雙生共體般舞動，觀眾被吸引過去，跟着燈滅。然後在另一角落響起現場音樂，創作歌手自彈自唱，聲音在迴蕩，觀眾隨着歌聲而移到他面前，聽着聽着，一身旗袍的陳敏兒與楊惠美走出來，在樂聲中跳着嫵媚的舞步，轉眼間兩人又穿着毛茸茸舞衣從一扇門走出來，靠着牆跳舞，海水影像灑落其身，兩人如珊瑚在水中泅泳，相當有趣。
舞蹈、錄像與音樂輪番地把觀眾牽引至不同的演區，劉柏基把錄像打在天花板上，讓陳敏兒踏着一行木摺梯，在影像中舞着；充滿污漬的白牆，既是真人與影像中的楊惠美共舞的舞台，也是成千上百的蟑螂從陳敏兒扭動的身體逃走的平台，而大閘的開關響聲，在構圖與音響上也頗有效果，畢竟不斷流徙的演出，由於目標經常轉換，觀眾難以聚焦，但雙妹嘜這次卻能成功緊扣觀眾的注意，而兩人一中性一嬌柔的動作演繹，亦令動作以至構圖上充滿對比。
《非常道》囿限了想像空間
城市當代舞蹈團藝術總監曹誠淵由老子《道德經》引發創作的構思，以天地人三方來建構這齣舞團三十周年壓軸作《非常道》。「道可道，非常道」，曹誠淵似乎以運行法則來闡釋道，天地有橫向的空間的形態，但無縱向的時間軸線，因此，此兩部分只得一個段落，而有着進化演變的人則分作六個段落。曹誠淵不以打坐或靜默、哲理又或神秘的氛圍營造舞台，反以懾人的舞台佈景與道具，節奏明確錯落有致的敲擊音樂來呈現其構思。
鎮在葵青劇院舞台中央的方正大石，具象地呈現了由中國傳統「天圓地方」中的地方概念，圍着它而舞的舞者，展現的是天圓。駐團編舞邢亮創作〈天〉的部分，天既是混沌無形，此段的動作也較純粹。由舞團成員黎德威、羅凡、龐智筠、黃狄文及楊孜怡以五行來合編的〈地〉，在具象地表現金、木、水、火、土的同時，卻叫人免不了感到過露——穿上代表五行頻色的五組舞者分別佔據台（地）的四角與中央，然後輪流走到台中央舞出自己的段落。三十人在台上雖然夠繽紛熱鬧，但這五段舞的起接卻相當平板，轉換位置時的圖案人有點亂。其後〈人〉的最後兩段，也給人這種混亂及太實在的感覺——錦衣華服的舞者恍如香港小姐般逐一從側台走到台中，再向台後走去，他們有的帶着球拍，有的拿着電視，甚至AK47！這種硬推現實上舞台，縱使是編舞對人類發展的直線陳述，但是，卻無形中把舞作壓平。所謂「道」，所謂「非常道」變成實有其物的塵世事物，倒反過來囿限了觀眾的想像空間，也破壞了前兩段（盤古與女媧）那種意無窮的感覺。一如在〈人〉一段豎起的復活島人頭石像，效果雖然懾人，但失於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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