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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礪青
書名：The Humbling《敗落》
作者：Philip Roth（菲利普．羅斯）
出版：Jonathan Cape, Random House
出版日期：2009年10月27日
定價：港幣208.7元
近幾年來，菲利普．羅斯幾乎成了美國問鼎諾貝爾文學獎的希望，他曾以《美國三部曲》的家族史氣魄，寫出在政治壓抑下成長的美國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的麥卡錫主義白色恐怖，《美國牧歌》的反越戰思潮，都是社會氛圍的反映。然而他近期的作品《凡人》卻趨向個人生命的探索，從主角兄弟的墓碑展開生死的思考，政治氣味逐漸消退。羅斯還加深了對性描寫的興趣，《侮辱》就是一個例子。與最近四部曲的上述兩部相比，《敗落》無疑是更個人化的作品，裡面毫不涉及家族舊事的陳述，純粹描述劇場演員西蒙．愛克斯勒在失去演戲能力後所遇到的事情。
這完全是一個虛構人物的故事，不單不涉及家族史，甚至與作者生平亦無關係。羅斯在回答《華爾街週報》記者的訪問時，談了一點他對偉大演員的看法，他認為但凡偉大的演員如梅麗史翠普、阿爾帕仙奴等，都有一種魔力，那是一種天才的直覺，當他們失卻了這類直覺，就與凡人無異。而故事主角愛克斯勒正遇上這場危機，所以故事第一句即為「他失去了自己的魔力。」然後滔滔不絕地描述愛克斯勒的心理狀態，然而對於愛克斯勒的家庭，作者卻較少着筆。《屈辱》和《凡人》的故事背景都設定在作者的家鄉紐瓦克（Newark），但《敗落》很少將主角的遭遇與「地方」連繫在一起，對西蒙的性格描寫比時代或地方背景豐富得多。
根據作者的描述，愛克斯勒是舞台上的泰斗，這位經典老演員演繹的法斯塔夫、皮爾金特和凡尼亞舅舅全都別樹一幟，然而或許是某個一覺醒來的時刻，事業隨着這種魔力的喪失而突然幻滅，愛克斯勒甚至失去與人交談的能力，家庭關係也因而大受影響，這時候，他在甘乃迪中心接受無作用的治療，邂逅了四十多歲的女同性戀者佩瓊（Pegeen），兩人的關係一直糾纏至愛克斯勒自殺為止。
故事的主題或許是命運對人生的宰制，對於這次突如其來的危機，作者甚至沒有給出完整的解釋，只是在書中說，愛克斯勒耗費整天想着以前在台上沒有想過的事情，例如「我做不到，我演繹錯了角色，我做得太誇張了……」受訪時作者也說，愛克斯勒的悲劇源於他想得太多。這也許反映了天才的局限性，他們的天賦不單主宰了他們的成就，也控制了他們的心靈，如果你懷疑自己的才華，那麼你的才華會把你整個人毀掉。如果這段演藝生涯能夠代表美國藝術家甚至知識分子的危機，那麼這部小說便已經忠實地反映出來，從《美國三部曲》的社會性到《敗落》的個人世界，羅斯做的其實沒有變。這個看似很大的美國，其實由無數渺小封閉的鄉土組成，每個地方封鎖着多少人的靈魂，而《敗落》現在深入個人的內心。相比起《三部曲》，《敗落》的敘事也許較為蒼白，而為報章津津樂道的，竟是作者在描寫愛克斯勒與佩瓊的做愛場面時描繪出的令人作嘔的細節。另外，小說對於愛克斯勒生存處境的描寫，甚至令訪問羅斯的記者想到卡繆的作品，即使兩者是兩回事。
所謂「從哪裡來，就往哪裡去。」作者既為主角作了這個繭，也得用戲劇本身提供解脫之道，愛克斯勒從契訶夫的《海鷗》找到了途徑，透過演出拔槍自殺者康士坦丁．加夫里洛維奇，假戲真做地結束生命。透過戲劇與現實合一的自殺，愛克斯勒終於讓自己的演藝生命變成傳奇，愛克斯勒賠上了生命，卻尋回青春時的形象。就小說結構來說，這當然是合情合理，要不這位韶華已逝、才華盡失的老人，就不能回到人們記憶中那位年輕、充滿魔力的永恆形象。作者或許想表達一個訊息：只有付上生命，才能彌合現實與才華之間的裂縫，即使代價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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