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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鐵軌，找尋夢想。 網上圖片
阿 琪
三年前，我在一個門戶網站做文化聊天室的節目主持人。這是一個輕鬆又很緊張的活計。說輕鬆，是因為不要求我坐班，每周完成一個文化名人的訪談就行。但是，心態卻是緊張的。
因為是視頻現場直播。與嘉賓溝通不暢，無言以對的時候，是有的。突然感覺窘迫，自己先就笑場的時候，也是有的。無論你的案頭功課做得多充分，你也不能控制這一個小時的訪談，時時精彩而沒有一點差錯。只是知道有了縫隙，卻不動聲色，讓網友不能察覺地擺渡過去，才是本事。
也所以，每每完成一個訪談，我經常要到寫字樓下面的酒吧間咖啡館歇息片刻。也不在乎喝什麼，但一個人坐著，靜一靜，再開車回家，就會精神集中一點。
有一天，也是這麼一個暮色蒼茫，臨近下班的時刻，我在新東方廣場的露天咖啡館小坐。假裝在讀一份報紙，其實，是以腕支著頭在閉目養神，尋思著今天的工作有無不妥之處。或者，有無特別出彩的地方。
然後，就感覺有一個身影靠近，停下來了，在我右側的位置。他說，你好，你可以買我的一首歌嗎？
我抬頭看見的是他的微笑。一個年輕而瘦弱的男生有點恍惚的微笑。估計20歲出頭的年紀。見我對他微笑，他立即遞上一本青年類的雜誌，翻開到一個做好印記的頁碼。他說，這是雜誌對我的專訪。我是一個歌手，還在路上，還在準備中。現在，我漂在北京的生活需要錢，你可以買我的一首歌嗎？
我沒有接他的雜誌，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只是看著他。因為，沒有反應過來，我怎麼才可以買他的一首歌。這裡人來人往，顯然不能現場唱給我聽。而且，他並沒有隨身背著吉他，或者任何其他可以演奏的樂器。我就不出聲地看著他。
他很明白我眼神裡的疑問，立即從書包裡掏出一碟簡裝的沒有封皮的碟。這樣的裸碟，如果在中關村的市場上買，只需要二毛錢。
我還是看著他，然後，把錢包拿了出來。他的眉梢縷過一絲喜悅，小心斟酌著說，50元一碟。我稍稍遲疑。因為，劉德華的CD在大街上賣，一碟20首歌也只需要5元。
我沉吟片刻，再次打量他。很奇怪，他眼神裡的某種可能叫做期待的東西，擊敗了我。然後，我就把50元錢給了他。他留下一張碟，向我微笑致謝，轉身走了。風一樣消失在人群裡。
我一直看著桌上的這張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為什麼要買他的一首歌。臨桌的一對男女，全程看了我50元買一張裸碟的全過程。他們只是不出聲地看著我。再看看桌上的碟。
過了一會兒，下班的人流密了。我站起身，離開。把碟片也裝進了書包。
沒過多久，我謀生的這個網站整體南下，搬到了廣州。我也就此失業。這是我在這個城市裡的最後一份職業。
三年後的今天，我整理家裡的CD櫃。在一個角落裡，緊貼著木板的裡層，我又看見了這張灰塵滿面的裸碟。我隨手拿出來，扔進了準備要丟棄的那一堆垃圾裡。但是，過了幾分鐘，我又走過去，把它揀了回來，拭去塵土，放進唱機裡。
一個男孩子沙啞，年輕，飽滿的聲音，他在唱。
整好行裝，收好行囊，
坐上火車，去往另一個地方
沒有路標，沒有方向
只有夢想，叫做邊走邊唱
三月的寒風，八月的太陽
挺起胸膛，就遊走在路上
不怕風吹，不怕滄桑
不怕雨淋，永往前闖
回想當年，年少輕狂
看看四下，趕路匆忙
好漢男兒，志在四方
永遠把歌唱在路上
我邊走邊唱，去往一個新的地方
我聽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三年前那天傍晚的暮色蒼茫，一點一點地，再次臨近我，籠罩我，吞沒我。這首歌等了三年，才等來我的傾聽，它一定非常寂寞。那麼，這個把歌唱在路上的男孩子，他要去的新的地方，他去了嗎。抵達了嗎。實現了他的音樂之夢想了嗎？裸碟上沒有他的名字。甚至也沒有歌的名字。
三年前，我也是寂寞的。這個大膽向我兜售他的一首歌的男孩子，一定是從我的坐姿和身影裡看出了我的寂寞。我的咖啡座四面都是人，而他單單直接走到我的身邊停下來。然後，又果決地離去，並沒有在周邊轉悠，或再次向誰兜售他的一首歌。
他，是如何知道我的寂寞的？
他又是如何看出，我其實是同他一樣，漂在京城，每天行走在風裡的人。難道寂寞，已經被風鐫刻在我們的臉上，被隱藏在我們身上的每一寸皮膚與衣服的褶皺裡。甚至，在我們舉手投足的每一個瞬間，呼吸之間的每一聲歎息裡。無論我們，如何小心遮掩，可是，我們的寂寞，稍不經意，就自己洩露了出來。
或者是，寂寞的人都是同道，只需遠遠望見，就已經心領神會。他直接走過來，只是打個招呼，點點頭，笑一笑，取點暖。他知道，他不會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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