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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榕榕(作者簡介：曾出版旅行單車遊記《死在路上也不錯》。)
不等夜幕完全降臨，那抹牙白色的半透明滿月就浮現在西邊，淺淺的，彷彿搬家時一不小心被遺留下來的小東西，可有可無的。待到夜色漸濃，升高了些的它才慢慢多了點存在感，陰柔的光在墨一般的暗夜中暈開、灑落，投向每個願意看見它的仰望者眼底。
「呵，天使出來了。」說話的是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月光照在他有些單薄的身軀上，投下一個狹長的影子，漫過地面，然後融入他身後小屋內的黑暗。他轉過頭去像要重新確認似地向屋內喚了一聲：「天使出來了。」
聲音像掉落枯井的石子，隔了許久才傳來回音：「誒誒……出來了……」回音像經過漫長冬眠終於甦醒的動物：「來，向陽，看看這是幾點了。」
向陽又看了眼月亮，然後一貓身鑽入屋內。老者就盤坐在屋的角落，這麼悶熱的天腿上仍蓋著一張厚毯子。「來……」老者向虛空中伸出手，那隻枯枝一樣的手上不合時宜地戴著一個金錶，泛著金屬光芒的錶帶像老人的另一層皮膚，鬆垮垮地垂在乾枯的手腕下。
向陽順服地蹲在他身旁，仔細看了看錶面—金錶的秒針早已停滯，分針也自錶盤上脫落—「天使在十點鐘方向了。」
「嗯……」老者勉強睜開右眼，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又慢慢闔上：「號角很快吹響，天堂即將降臨……去吧，等天使升到十二點方向時去領些福音回來。」
向陽點點頭，突然想起阿爺看不見，就又答應了一聲。
「再說一次那個故事吧，阿爺！」向陽看著門口，那個四四方方的洞外是一片燦爛的銀光，再往前是無聲流淌的黑水，遙遠的水的盡頭是對岸，岸上有星光一樣的燈火，像一隻隻不眠的眼。
「嗯？」老者像是打著盹，喉嚨間發出模糊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個天堂的故事。」
「咳，那個故事喲……」老者仰起頭，努力睜開雙眼，彷彿還能看到一些當時的景色：「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一片荒蕪，那可真是寸草不生啊！鐵珠子一樣的黑沙礫一直蔓延入黑水，人們飢餓流離，苦不堪言。然而有一日天堂降臨了，食物從天而來，予取予求……只要留心，留心天使與號角……」
天使……男孩看向天穹上逐漸逼近最高點的銀色發光體，眯起了眼睛。要快點才行了，他這麼想著，一面加快腳步，在一座座凌亂物品堆成的小山上靈活穿行，這條小路雖然難走些，卻是捷徑。而雖說大愛無疆，在福音面前人人平等，但經驗告訴他，先到者總是有好處的。
拐過一個小彎，離福祉漸漸近了，小路上趕往同一個方向的人也慢慢增加。沒有人打招呼，儘管彼此都是熟頭熟臉的了。大家都一臉空白，全心全意地疾走著，因為隱隱地已經能聽得響亮甜美的音樂聲，往前攀上最大的那座山，遠遠的就能看到黑水旁邊的福祉了。
「號角吹響，天堂即將降臨。」男孩想起老者說過的話以及他來不及說完的故事。
「……阿爺？」小屋內男孩小心翼翼地搖了搖老者的手，他身體一顫，像從深而甜的夢中驚醒過來：「向陽？向陽！」他用力握緊了男孩的手，力氣出奇地大。
「我在呢。」
「喔。」老者仿佛一下子放下心來，手上的力道漸漸小了：「要相信，知道嗎？」他呢喃著：「要相信天使、相信有天堂……相信比事實本身重要……」
老者的聲音漸漸小了，沉默蔓延開來，和門口溢入的月光一起充填著小屋，有些冷冰冰的。過了好一陣，像終於精疲力竭，老者的手突然一鬆，重重擱淺在地上，手錶磕到地板發出暗啞的一聲響。
「阿爺……？」男孩咬住下唇，眼睛有種奇異的乾澀的疼痛。是錯覺嗎？這一秒的阿爺比上一秒彷彿縮小了許多，像一株突然脫水的植物，乾枯萎縮。男孩將老者歪斜的頭輕輕擺正，順了順他頭上稀稀落落的白髮，忽然覺得自己體內有些什麼也跟著老者去了，有點空空蕩蕩的，隨時可以浮起隨風飄走似的。
快到山頂了，洪亮的音樂震得山上的物品微顫，男孩小心找著穩固的落腳點，右手往前一探，抓住了一根橫伸出來的鋼筋。那隻伸出的手上有金光晃蕩，分明是一隻金燦燦的手錶。
「可惜不走了……」男孩看了眼錶盤，語氣有些惋惜。他不知道為何那個瞎眼的老者會留下自己，這種行為在這塊土地上可不常見，或許他曾經有過一個叫「向陽」的孫子吧，既然他讓自己喊他「阿爺」的話。而一開始他之所以留下，是因為老者屋內有一點點食物，以及他手上那隻金錶。至於後來，男孩告訴自己，後來他不離開，是因為金錶還沒到手，而反正老者很快就要死去。
男孩試了試鋼筋的穩固性，抓緊了借力一撐，腳上同時用勁，總算攀上了山頂。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這就是我們的天堂呵。從高高的山上往下看，一艘四方渡輪已經停泊在岸邊，黑水呆滯地拍打著船身。船頭的射燈探出光柱，籠罩住岸上那三輛巨大的綠色車子。每隔28天月圓就會有一艘渡輪從對岸開來，四四方方的船上載著三輛巨型壓縮車，在滿月升到最高點時，音樂響起，車子準時開上這塊黑色土地。
車的後箱隨著音樂聲緩緩打開，巨大的鐵箱向下傾斜、傾斜，然後在45度頓住，一個附設鐵臂向上伸張，然後深深插入箱內的大堆垃圾，再往外推送。建築廢料、裝著食物殘渣的黑塑料袋、破敗的沙發，一股腦地被推擠出來，堆在山腳下，在車外三十米處密麻麻地圍了一圈人，他們推擠衝撞，就等著警戒線一撤，便一擁而上。
趕上了！男孩沒有猶豫地朝人群最薄弱的地方飛奔而去，這時音樂已經接近尾聲，垃圾車的後箱陸續關閉，鐵臂收起，車子依序開往渡輪。「䒢……」等最後一輛車在渡輪上停好，最後一個音符也塵埃落定。紅色警戒線消失，人們歡呼著湧向新鮮的垃圾山。
天使仍懸於天空頂端，綻出的光芒皎潔而溫柔。奔跑中的男孩聽見阿爺的聲音：「要相信……相信比事實本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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