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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琬
我提著生鏽的鞋箱,拖著沉重的步伐,越過人煙稠密的地方,踏著一級級梯級,氣喘吁吁的回到陳舊的房子。房間除了我這個快要離開人世的生物外,就只有被塵埃黏附的雜物,那是我兒女小時候的寶物,而今已淪為無用的雜物了。雖然這些雜物不再發揮它原來的功用,但能夠把原來空洞洞的房間塞得滿滿的,使這個房間不致於陷入一片空白,如一張從未被塗上顏料的畫紙。
窗外傳來鬧市的聲音,是每個晚上都能聽到的嘈雜聲。嘈雜聲闖進來,為死寂的房間帶來了一絲生氣。這個晚上,伴我進餐的依然是暗啞的昏黃的燈光。我呆望著大門,隱約看見一個男子牽走了我長大成人的女兒,女兒離開之時,把她珍愛的東西一件不漏帶走了,只遺下鄙棄的目光,那目光,好像預示了她將會一去不返;而疾病,又把我的老伴拖到醫院。從那天開始,我的每頓晚餐都是一碗快熟麵。
自很久以前開始,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早上醒來便提著鞋箱出發,直至晚上回來,偶爾,會去醫院看望老伴。每天我低著頭,用佈滿錯綜複雜的經緯線的手為人擦拭鞋子,把失去光澤的鞋子擦得光亮亮的,令失去了自信的人重拾信心。只要這乾枯的手仍能為人施展魔法,我便會忘記為人擦鞋所得的金錢不足以應付老伴的醫藥費的現實,露著沒有了門牙的口,滿足地笑。這是我徬徨生活中能令我振奮的事情。可是這天我笑不出來,更多的焦慮與徬徨充斥了我的腦際,執法人員無情的嘴臉快要把我的擦鞋絕技扼殺。「沒有小販牌照便不能在這兒擦鞋攢錢!」沒有起伏的聲線穿過空氣,走進我的耳門。被罰了錢後我拖著比平日沉重的步伐回家,想著明天,應該不應該再到灣仔擦鞋。
回到家後,我小心翼翼的在一大堆雜物中尋覓相簿,我拭去相簿上的塵埃,翻開了相簿,撫摸到不再的純真。看著三口子親密的合照,我的心緊緊一揪。我想念一去不返的女兒,但鄙棄的目光又扼殺了我對她的想念。我的視線停留在生了鏽的擦鞋箱良久,想到臥在病榻的老伴,我躊躇猶豫:明天應該不應該再到灣仔擦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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