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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二叔」在洗手間聽見旁邊一格有人哭,便問要不要幫忙,那人不答;便特慢地洗手,洗了半天,待那人出來。原來是丙班的,名字記不起,卻認得模樣,因為她皮膚特黑,頭髮鬆曲硬,像鋼絲擦。每天早會的時候,她都站在最後一行,很用心跟著大家唱聖詩,唇動而沒聲。
「你們在上甚麼課?」「二叔」小心地問。廁所空空的,有點回音。
「西史。」
她臉上已揩乾淨了,正要洗手。整理校服裙的時候,有金屬的東西,從裙袋悶聲掉落地上。「二叔」撿起來,是用習作紙紮住的五角硬幣,長長一根,很沉手,足有十多塊錢。
「二叔」聽過丙班講中文罰錢罰得很厲害的事,沒想到是這麼多。「二叔」家裡八個人,買一餐菜才五塊錢。「二叔」把微微沾濕的硬幣條抹乾,還她,大家交換了姓名,正要各自回教室的時候,「二叔」衝口而出說:「你午飯時間留在班裡,不要走開。」
「鋼絲擦」沒甚麼表示,只把錢放回裙袋,走了。
「二叔」回乙班教室坐下,後悔起來,耍甚麼俠義呢?還有一課就放午飯了,到時去到丙班,可以怎麼讓「鋼絲擦」保住那些錢?有一刻,她閃過想, 如果「鋼絲擦」怕事,午飯前就交了罰款,就好了。她去到,只要找著丙班班長,快快說她們如何不對,就可以了事。不過她知道,這些都不是妥當方法。
接著「二叔」行了她自己也沒想過的一步:換課堂的時候,她上前跟坐第一行的班長「郭大人」說,午飯時可以陪她上丙班一趟嗎?她想認識丙班的班長。「郭大人」跟其他班長都熟,說可以。「二叔」這才輕鬆下來。一旦道理說不清,有「郭大人」壯膽。
十二點一刻,「二叔」和「郭大人」去到鄰班。「鋼絲擦」會不會真的在等?果然老遠就見到她黑碩的身影,坐在位子上翻作業看。哈,丙班熱鬧著呢,似在開班會。那個班長,脫了鞋,一雙白襪子踩上木椅,要宣佈甚麼。
「這星期至今天十二點的講中文罰款,總數是五十塊八毛,其中未交款項佔十七塊三毛。未交罰款的同學,請今天下課前交齊給我。」 因為午飯時間不計,所以這一小時有語文自由,班長就是用中文宣佈的。另一個同學這時在壁報板貼上一張手寫的明細表,誰已交款多少,誰欠多少,很清楚。班長站在椅子上,問大家有問題沒有。
「二叔」記得「鋼絲擦」的名字,看看那明細表,她名字在未交款的一欄,罰額排名第一。看來「二叔」要出手了。
這時有同學已打開保暖壺要吃飯,大伙快散了。傳來一陣鹹魚的腥香,有人覺得臭,掩住鼻。
「二叔」拉來一把木椅,脫鞋站上去,高聲問:「各位同學,大家知不知道家裡買一頓菜,要多少錢?」幾個同學抬頭看看她。「我家八個人,去街市買頓菜,只要五塊錢。現在罰款,我看剛才貼出來的數字,如果給家裡買菜,夠吃好多天了。」她想了想,突然拋出一句:「英語是用來學的,不是用來罰的。」
「二叔」紅了臉,為自己說的有點感動。前面有幾個丙班的同學低下了頭,好像很慚愧,但細看,原來是在合力要扭開一個卡住了的保暖壺。霍的打開了,她們一陣歡呼。丙班班長聽到「二叔」說的,但沒接上,見其他同學無話,便宣佈散會。
「二叔」從椅子下來,「郭大人」說不如快點吃飯去,反正一會兒在茶餐廳也可以見到丙班班長。「鋼絲擦」不見了,應該也是吃飯去了。
吃飯的時候,「郭大人」告訴她,那個罰十多塊錢的同學,即是「二叔」心中的「鋼絲擦」,家住尖沙咀,付得起罰款有餘,有時還會幫一些同學墊支。「二叔」跟「郭大人」托出洗手間的事,「郭大人」認為,她可能是西史測驗分數太低,一時難過而已,至於那紮條硬幣,應是其他同學合份還她的錢。
這次之後,「二叔」開始有點不一樣。上英文課的時候,要朗讀甚麼課文,她不像以前般馬上舉手,老師點名要她讀,她也會交戲,卻說不上熱心。班裡有甚麼演出,她不再爭取當主角。坐後面的那些高人們,完全壟斷了所有演出的主角和配角。到升中二的時候,已沒多少人記得,「二叔」曾拿過全校最佳話劇演員獎。
「二叔」的面容也起了變化。見方的臉,聽人家說話的時候,眼神開始有嘲諷,像說:別耍我了,你不要我,我也不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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