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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海謎(作者簡介:20歲,目前在古巴拉丁美洲醫學院讀大學三年級。)
「於千萬人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這是張愛玲在《愛》裡寫的句子。
偏偏適用於我。雖然我沒有愛情,但是我有很多美麗的遇見,譬如現在。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在這裡,在這樣的時光和地點裡,做著自己最熱忱的事情,心中歡喜。
昨天是搬來哈瓦那拉美醫學院Allente校區的第一天,因為安置行李、打掃衛生等一系列讓人頭大的事情,累到骨頭快散架。搞定好一切,晚上十點我爬上了床,開了電腦,準備繼續熬夜寫完編輯已經催稿的小說。戶外卻恰恰是暴戾的天氣,雷鳴閃電一片。終於雨點「劈里啪啦」地砸落了下來,彷彿是抱怨自己受到了驚嚇。
宿舍裡的女生聊天,看電影或是沉迷韓劇,如水族箱裡的魚群般閒散自在。而我卻不願、也不能。頹廢不在我的預期之內。假期的兩個月,既然篤定不回國,那麼我就得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比見到父母親友,一家人承歡更有意義的事情。我必須迅速進入狀態,寫字,一路地寫下去。但鬼怪的天氣作祟,寢室樓忽然斷電。在一片黑暗中,我失望地合上因電池損壞而已待機的電腦,閉上眼睛,聽窗外的雷聲雨聲。
毫無預兆的,對面樓上的來自巴西、阿根廷、哥倫比亞……等各國的學長們嚎叫起來,像是恐怖電影裡的尖叫聲。聲聲不息,一聲高過一聲。再接著,便是音色類似於喇叭的樂器的叫囂,時而是跑步時所喊的「一二一」的頑皮節奏,時而是古巴人聚會時特有的鼓掌節奏。總之,熱鬧非凡又混亂不堪。奇特的是,古巴校方並不出來制止,任由著他們鬧,鬧成一團。倒是我們這群中國留學生窩著一肚子火,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
曾經一度,各界的人士帶著有色眼鏡罵中國人是最沒有素質最無教養的人群。而慢慢地我發現,秉承著外國人口中所謂「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劣習」的我們,從不插隊,不隨地吐痰,把垃圾扔進垃圾箱……是最含蓄最隱忍的人群。最起碼,在這樣群魔嘶吼的雨夜裡,我們安穩地躺在床上,不吵不鬧也不跳出來抱怨。
電來了。隔壁樓上的人登時沉寂下來。世界一片光明,一片安寧。像是剛剛空前的嘈雜,只是幻覺一場。古巴人一向辦事拖拉,火燒眉毛都不急,時常掛在嘴邊的總是一個詞——Espera,等待。Siempre espera,一直等待,是我們給古巴人生活狀態的定義,最完美的詮釋。
可是電來了。在一個小時之內,竟然有電工冒著風雨,搶修了電路,在古巴是一件多麼神奇的事情。想當初,在只有中國人聚集的校區,若停電,必定要耗上一天,才會有人磨磨唧唧地修理。實踐出真知,學長們定是在平日的生活裡得出許多經驗後,才能以奇招制勝。我想,我會記住那個雨夜。群魔嘶吼的雨夜,在WPS文檔上,我打出這樣一行字。
此時,我正在Allente校區裡的一個牙科診所,一間獨立的小辦公室裡,寫著我最愛的文字。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戶,零零散散地灑落到我的頭髮上和肩膀上。只要一抬頭,我就可以看見走廊外的青青草坪和一排高大的熱帶灌木。一樹像是木槿的紫色花朵本就異常的美豔,因為花骨朵上沾上了清冽的雨滴,顯得愈加惹人憐愛。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不絕於耳。
最是喜歡古巴人的純善。雖然因為貧窮,他們經常會顯露出自己貪婪的一面,一盒清涼油,一個中國結,或者學校發的生活用品(諸如香皂、洗髮水、止汗露),他們必定暗示明示,甚至絲毫不顧及顏面地要了去,但他們總有可愛的一面。比如,剛到Allente,未曾與這裡的醫生有一面之緣的我,就可以以要給電腦充電為由,厚顏無恥地霸佔人家一整個辦公室,用著他們的桌子椅子,還毫不客氣地去喝飲水機裡的水,外加借用廁所。
這樣的情況,若在中國,必定會招來一群橫眉冷眼的人對我的嗤之以鼻。而在古巴,我卻不用擔心。安然而自在享受著別人提供給我的一切。只要不涉及金錢,古巴人總是樂於助人。
宿舍分明是有電的。只不過我習慣於安靜,習慣於在一個屬於自己的狹小空間裡,做自己的事情,有些孤單,但絕不孤獨。面對一群人的喧嘩,我常常有一種感覺,熱鬧是他們的,不是我的。可我很幸福,一直很幸福。
走廊裡來來回回的有人走過。那些年長的工作人員總會微笑地看著我,和藹地說一句「Buenos Dias!(早上好)」。對待中國的女學生,他們總是既溫柔又有耐心。他們絕對不會唐突地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或者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讓我離開。
會很煩遇見異國的年輕男子。不為別的,就為他們那句太容易就脫口而出的「Te amo(我愛你)!」
中國人一向內斂,羞於表達自己的情感。有太多的話難以啟齒,有太多的愛沉默心底,異國的人卻不同。倘若我們穿著漂亮的裙子或者熱褲走在街上,必定會聽見一群人吹著口哨,不懷好意地笑著道:「China,te amo!」看做無聊玩笑不答應則罷。若稍有回應,即便是作為禮貌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他們的下一句台詞就會是:「Quiero un novio cubano(想交一個古巴男友嗎)?」如此直白,以至於會讓人覺得有些恬不知恥。
當然會說這種瘋狂的話的人絕對不只是古巴人。像是秘魯、玻利維亞……在我記憶中只要是出現在古巴除了中國之外的男生,他們都是用同樣的口吻,開始同樣的話題。久而久之,我們不免會反感。就在這時一個大眼睛,頭髮卷曲的學長闖入我的視線。好奇地打量我後,走進來和我聊天。原來是秘魯的學生,已經在古巴呆了六年,不久後就要回國。
沒幾句,他卻又切入正題,「Quiero un novio peruano(秘魯的)?」見我不回答,他便曲線救國,「為什麼中國的女生都不交外國男友呢?」我不能告訴他,因為女生們都想飛得更高遠,絕對不想交諸如你們這類的窮人;我也不想解釋,在中國我們看重的是細水長流的愛情,而不是身體癡纏而偷得的片刻歡愉。於是,我敷衍,一再敷衍。
當他聳肩離開的那一刻,他念想的也許是,中國女生真是一群驕傲的孔雀。我無所謂地笑笑,繼續用十指敲打鍵盤,把他也寫進了自己的文字。良久,一個瘦小的皮膚黝黑頂著一頭金髮的女子,淡淡地笑著,連眼睛也好似笑著,「想去圖書館嗎?」
圖書館?好啊。總不能天天來這裡蹭人家的辦公室吧。合上電腦,我背起包輕快地走出去,用同樣赤誠的微笑,「你好!」
「我是秘魯的學生,你呢?」
又是秘魯?可是是一個惹人喜歡的女孩子呢。我絕不排斥異國人,只排斥那些閒著無聊,一心想從中國人身上得到好處的異國人。於是,我伸出手,「中國的。」忽地從她手心裡傳來的溫度,溫暖了我。心裡登時歡喜。在古巴,我經歷過多少如此般美妙的遇見呢?若是離開的話,應該會用一生懷念吧。
就這樣默念著,仰起臉,卻看見一片輕柔的雲彩在我頭頂上暈出花來。而走廊邊上一隻小白貓咪正「喵喵」叫著,彷彿是餓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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