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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鋼絲擦」事件之後,「二叔」靜了下來,轉往地下發展。
我們是新學校,偌大的校舍,起初只有中一中二兩級學生,地方很鬆動,尤其術科教學大樓,竟日沒人影。小息和午飯時間,同學自由在梯間和走廊活動。有三兩閒談的,有幾個圍住一個,抱吉他唱民歌的,最喜歡唱音樂課教的民歌,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還有給陳美齡翻唱得火紅的Circle Game。美術室和音樂室沒課的時候,都沒上鎖,學生可以進去,不會搞破壞,也沒人偷東西。
有天小息,我經過美術室,聽見有人叫「病毒」,即是叫我了。大門虛掩,應手即開,裡面熱鬧著呢。有七八個人,我們乙班有大品小品堂兄妹,「玄妙大師」和「二叔」,甲班也有幾個人在。「二叔」和小品,像正演出甚麼的樣子。「玄妙大師」站一旁,手執掃把,扮掃地。
「『病毒』,快過來坐著看。」大品給我拉把木凳。
原來她們在演《扮皇帝》,是林黛的名戲。「二叔」做正德皇帝,小品是鳳姐,「玄妙大師」當店小二大牛!
「做皇帝,你在行,這話說得太荒唐。甚麼生意都聽過,沒聽過皇帝這一行。」這段我懂!跟她們一起大聲和唱:沒聽過皇帝這一行。
扮完皇帝,就要去龍鳳店「戲鳳」了。今次輪到甲班的來唱,「玄妙大師」把掃把交給另一個大牛。龍,氣勢步進來,唱:姓朱,名德正,家住北京城,二十歲,還未訂過親。跟著,龍要鳳跟他一起回京城:好雙雙對對配龍鳳,深宮上苑度晨昏。最尾那句我從來沒機會聽清楚,今回讓我聽懂了,想了好一回。
以後,我小息一有空,就往美術室跑,看她們的地下演出。原來她們的戲碼很多,有《小放牛》、任白的《庵遇》、《劍合釵圓》,還有從粵語片《家》和《雷雨》學來的幾段戲,再加大袍大甲《鳳閣恩仇未了情》。「二叔」其實不十分唱得,但既會演,就會導,像《劍合釵圓》這種戲,「二叔」只簡單教同學順手拈枝畫筆當眉筆,死也無憾的情義就出來了。看這些跟我每天一起坐車、一起吃飯的同學,突然變了正德皇,長平公主,四鳳,覺新,一轉身,從明清民國走出來。人還是那個,忽然順著戲軌說生道死,一些我從沒聽過的話,我覺得不認識他們了。不知為甚麼,每次看,心裡都激動。
有次我問「二叔」,為甚麼不把這些東西給班主任蔡小姐看,爭取演出呢?大家唱得這樣好,只我們幾個欣賞,多可惜。「二叔」說這是玩的,開心過就是,「而且蔡小姐她們也不懂這些。」
誰懂誰不懂,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年春天,全港學校發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很多老師約好了,一起罷課,為了向政府爭取薪酬。確實是甚麼意思,我們都說不清楚,只記得修女校長發條子給全體家長,說那天學校正常開放,務必要學生回來。因為已在行夏令課程,所以只是半天而已,一點多就可以走。
那天早上,修女校長在早會時宣佈,先上教室自修兩節課,由不參加罷課的老師維持秩序,到十點半,全體學生去禮堂集合,全校開音樂會!大家沒想到會有這種節目,歡呼起來。可誰表演呢?沒同學有準備。
修女校長這時講了,今天部分老師不教書。雖是罷課,只要大家守秩序,不吵,不亂,她不反對。然後,她請蔡小姐講今天音樂會的安排。
大家都很興奮。蔡小姐穿了鮮色的恤衫西褲,跳上早會用的小踏台,說:「平時都是同學表演給老師看,今天是香港第一次老師罷課,我們也來點新鮮的,由老師表演給你們看!」台下我們尖叫、拍手,但她不肯說有甚麼節目。
十點三刻,我們非常期待地去禮堂坐下。今天沒有糾察,大家自由挑位子,也有席地坐的,有同學走來走去,沒司儀報幕。節目開始,首先是地理和生物老師拍檔,雙吉他合唱電影《碧血黃花》的Joe Hill,為大會點題。熱身後,所有老師突然年輕了,變回學生般,有跳上台清唱走音《香夭》的,有表演土風舞的,有光站上台、甚麼都不說,大家都已覺得很好笑的幾個阿Sir,其實並不知他們表演了甚麼。然後音樂老師拉了段小提琴,年輕的國文老師,如常穿棗紅色旗袍,上台坐下,給我們彈古箏。最後,全體老師上台大合唱,唱香港公益金的主題曲:人人要盡快去捐助公益金,常行善,定有無限福蔭。台下好像還有人傳捐款箱呢。
這就是我們一九七三的胡士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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