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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伍淑賢
卡士回去西德之後，足足一年多沒再來香港。老闆有點害怕，怕坐天星小輪那天弄得他不高興，不過我想卡士不是小器的人。那年聖誕，我奉老闆命，給所有客戶寄聖誕卡，每張都手寫一句商務信函書上抄來的時令賀語，然後交老闆親筆簽名。老闆對這些事很認真，單是簽名就花了兩個小時，每張卡的名字也細細核對一遍，怕我們弄錯。有哪張卡的字體不夠端正，馬上撕掉，叫我重寫一次。他其實有點像杜修女，對拿出來見人的東西，很是堅持，只是不大罵人。
有些相熟的客戶，特別是我見過的，我會加幾行小字，問候近來可好。這時我已學會了P.S.後記的用法，便時常加P.S.意思意思。給卡士的一封，我就P.S.了幾行，大概是幾時再經香港去廣交會呢，很想再聽你說的趣事。最後加了一句：我剛拿了成人身份證，如果要申請回鄉證回港證，可以很快。
那天，我和一個小男工，把幾百張封好的聖誕卡塞進帆布袋，每人挽一邊，拿到郵局去寄。郵局的人倒轉帆布袋，東西嘩啦倒進郵局的大袋時，我突然緊張起來，寫給卡士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因為大家都一起十八歲，所以跟舊同學又聚了一次，慶祝生日。她們都升中五了，正準備會考。有幾個已經有男朋友，還帶了來，都是旁邊男校的，看來單靠一張鐵絲網，真隔不住。話題又是從老師和修女開始。
這時我才知道，這年多來發生兩件大事，一是拿了好多獎，二是發生了學潮。拿獎我估計到，報紙也好像見過。除了在校際音樂節朗誦節擊敗幾家老牌名校外，還有童軍大賽，校際常識問答比賽，和女子體操，都捧了不少獎盃回來。我說，真想不到，證明杜修女是對的。連我這個女工，人家問起我以前在哪裡讀書，說出來也沾點光采。學潮卻沒聽過。據大品小品兩堂姊妹說，這事原來牽涉中四中五兩級的人。
學潮最奇怪的，是由一個新來的老師發起。小品說，這老師，開學教了三個月，大概是接受不了學生常給叫去練這練那，開始找一些高年級同學出來談心。有些同學見有人關心，久旱逢甘露，便把杜修女罵人的說話給那老師盡說一次，出口氣。
那個老師跟著就去找修女理論？我問。
你以為看電影嗎？哪有這樣美的事，小品說。那個老師，靜靜把同學說的材料記下來，印成單張，有天下課的時候，站在學校大門派。有幾個學生和路人接了，馬上丟掉，多數同學都繞路走，避了她。
那個老師，不久就消失了，聽說去了一家官校。大品補充說，這件事快起快滅，說不上是學潮；不要說「潮」，連丁點白泡都攪不起。唯一的「潮」，就是後來的問話潮，兩級有三分一人都給杜修女傳去問話。
如何問法，像間諜片那樣，用大光燈照住？
在場的沒人知道，因為我這班朋友太聰明了，她們絕不會跟一個只認識幾個月的老師，說任何人的不是，所以她們全部安全，天天照常上課。那些以為有人來彰顯正義的，給問得最厲害。
校長怎樣呢？我問。爸爸前一陣子不在了，我本來是想告訴校長修女的，不過遲遲未做。爸爸走得很突然。他在朋友處住，有天感冒著了涼，跟著在街上買菜時再冷一冷，回去就氣管收縮得厲害，朋友送到醫院時已經昏迷，我們趕到去，到尾都沒醒過。當然，今天是開心的生日會，我不會說這些，只是又想起爸爸說過，會記住我給他弄的豬油撈飯。媽媽最看得開，在醫院站著哭過一回，之後便一點事沒有，給我們發號施令，該幹甚麼便幹甚麼。她真自由了。
無論如何，還是得告訴修女校長一聲。雖然天堂地獄不知有沒有，不過有修女幫忙祈禱，爸爸一定不會反對。明天給她打個電話，交代幾句就可以了，沒甚麼可怕的。
別老說合唱團了，我說，講些別的，有趣的吧。
有趣的很少，意外就很多，大品說。今年開課沒幾天，中二有個同學，在家裡抹風扇，觸電死了。然後，上一個月，中四有一班，正在上國文課，老師教《出師表》，請個同學起來，問，親賢臣，遠小人，是甚麼意思。
那同學站著，不作聲。
老師耐心等了一回，又給提示。
那同學說，我欠很多功課，他們要來告我，我要坐牢。
老師叫她坐下，繼續講課。隔了幾天，這同學突然從家裡跑到樓下的球場，在球場邊跑邊脫衣服。後來女警用報紙蓋住她，送去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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